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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归途

书名:乡村小仙医枯井连通修仙界 作者:一只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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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归途

阿渡又没了声息。

船在南陵下游的水路上往北。

陈飞常抱着孩子,坐在暗舱里。三艘快船不打灯、不挂旗号,一艘载人,两艘装着那些从枢台上救下来的活口。

阿渡小小的一团裹在他那件旧袍子里,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离了枢台、离了南陵,这孩子身上的冷便一日重过一日。

喂水不咽;喂粥,含在嘴里,顺着口角又流出来。

陈飞常取了针,以长春诀把一丝极淡的生气渡进孩子体内。

那丝生气进去了又散,兜不住。

他又试了一回,指尖搭在孩子腕上,那点脉细得几乎摸不着。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

这孩子是纯阴引路的身子,又被抽空了大半。

玄界这一路阴煞重、地气浮。他这一身纯阴没有渡口,没有古渡的界气接着,你喂进去的生气都兜不住,来多少漏多少。

陈飞常从贴胸处摸出那枚古渡玉符,隔着旧袍贴在孩子心口。

玉符上的渡口纹温了一温,透出一线极淡的古渡气息。

阿渡那口几乎要散的气,被这一线吊住了。

可也只吊住了一线。

玉符是引路的,引的是一段界外空白,不是真正的古渡。

它能给这孩子借来一线渡口的着落,借不回整一口枯井。

“那要怎样。”陈飞常低声问。

“回古渡。”赤魇道。

“回你那口连着两界的枯井。”

“他这一身纯阴,只有挨着古渡、挨着界心,才落得住。”

陈飞常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发青的小脸。

他原想着先在南线找一处安静地方,把伤养好了再做打算。

可阿渡等不起。

他得回家。

快船行了两日两夜。

沿途过一处处南线暗网的桩脚。

船不靠官渡口,只在芦苇荡、义庄、药户的私码头夜泊。

每到一处,便有暗网的人上来,领走一两个或三五个枢台上救下的孩子。

伤的送去养;能下地的留下做活;问明了家乡的,托人一处处往回送。

领人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种药的、收尸的、撑船的,面孔黧黑的老人。

他们不打听、不道谢,接过孩子,裹上一件厚衣,便消失在夜色里。

第三夜,在一处种药的私码头,一个背驼得厉害的老人上船,领走了一个一直昏睡的孩子。

老人蹲下身,先摸了摸孩子的手,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动作很轻。

“送到我那药园去。”老人对撑船的说。

“热炕头、米汤,慢养。”

“这娃命是捡回来的,往后就跟着我种药。”

他又问了一句,这孩子叫什么。

撑船的答不上来。

枢台上的孩子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老人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没写字的木牌,揣进孩子怀里。

“先养着。”他说。

“等他缓过来了,自己给自己取个名。”

陈飞常坐在暗舱里,听着,没有出声。

他救得回一个,救不回所有。

他能做的,是把这二十七个一个个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焦七只把陈飞常送出南陵水域,便要折返。

他要留在南线善后,还要替陈飞常盯着那批被南运的孩子。

“陈先生。”焦七站在小划子上,压着嗓子。

“北线我替你打过招呼,到了承州何掌柜接;再往北,烽燧的老六守着口子。”

“这一路柏家倒了,可柏家散出去的人,还有门后那些坛点,正在水路旱道上一处处查漏。”

“查的就是你这样的生面孔,和带孩子的人。”

“南陵那一摊子门后吃了大亏,眼下正红着眼,你藏好了。”

陈飞常点了点头。

焦七的小划子一调头,没入夜色。

船入承州地界,河面上的关津果然紧了起来。

平日里往来无阻的水道上,隔个三五十里,便有一条插着柏家旧旗的船拦在河心,盘查过往。

那旗,柏家都倒了,还插着。

撑船的暗网老人看了一眼,把船往一条岔港里让。

“柏家是倒了。”老人低声道。

“可柏家后头那位大人物没倒。”

“南陵出了天大的事,那位在水路上下了令,一只船一只船地查,查一个走方郎中,还查一个被人救走的、最冷的孩子。”

“报信的说,连那孩子身上挂着编

号,都画了影发下来了。”

陈飞常坐在暗舱里,没有出声。

他把金丹压得极低、极低,连同那一丝守者的气机,一并敛进了谷底。

怀里阿渡发冷,抖了一下。

他连忙以长春诀又渡了一丝生气,镇界玉贴在孩子后背温着。

岔港里泊着一户替客死同乡买薄棺的人家。

暗网的船靠上去,不多时便抬了一口不刷漆的柏木薄棺上船,横在舱板上。

又有两个扮作孝子的暗网汉子披了麻衣,在棺前低声哭。

陈飞常抱着阿渡,被让进了舱底一处堆着纸钱的暗格。

暗格极窄,他这一身,连同一个重伤的金丹、一个发冷的孩子,都被纸钱的烟火气盖了个严实。

他屏息,把神识收成最细的一缕,贴着舱板听着外头。

河心那条查船的靠了上来。

有人跳上船,踩着舱板,一处处看、一处处翻。

“装的什么。”一个声音盘问。

“客死的同乡。”撑船老人答。

“送回北边老家入土。”

“晦气东西也配走这条水路。”那声音骂了一句,又问。

“船上几个活人。”

“连我,五个。”老人答。

“都是送葬的。”

脚步声在棺前停了一停。

麻衣的哭声又高了一截。

那人嫌这一船死人晦气,不愿多看,只拿刀尖在薄棺上虚虚划了一下。

“滚。”

“再往前还有查的。”

船被放了过去。

再出岔港,陈飞常才把那口提着的气缓缓放了。

一路都是这样。

逢关便绕,遇查便躲。

他这一个在南陵枢台上以金丹之眼撼过古渡的人,在回家的水路上,却把自己藏得比谁都深。

他不与人争、不与船争,连那一双还在疼的眼都垂着,不去看。

他怀里是阿渡;他要做的只有一件,把这孩子活着送回枯井。

过了承州,水势渐窄,旱路接上了。

何掌柜的人赶着一辆拉药材的骡车,在埠头接了他。

车上铺着干草,盖着药材的苦味儿。陈飞常抱着阿渡躺在药材堆里,那一身重伤才算能喘口气。

车辙往北,一寸寸碾过他来时的路。

越往北,天地越荒,玄界腹地的阴煞越淡。

北境是玄界阴煞最薄、离两界渡口最近的地方。

越往北,他贴胸的镇界玉越温。

他知道,那是古渡在两界的尽头招他这个守者。

阿渡虽还冷着,那张一直皱着的小脸却比在南陵时松了一线。

这孩子身上那身没处着的纯阴,也有了要去的方向。

夜里他便在骡车上,借着颠簸调息,回气丹一日一粒,长春诀一刻不停。

可那被爆元丹掏空的丹田只回了薄薄一层,稍一运功,双眼便又见了红。

他不敢催得太急。

到第七日黄昏,车停在了北境那片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荒滩。

废弃的烽燧孤零零立在风里。

烽燧底下,一个瘦长的身影已经守在那里。

是老六。

“先生。”老六只低低叫了一声,便上前接过他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井给您看着呢,这些日子没人来过。”

“玄界这边最近也不太平,常有生人在关外头转悠。”

“我没让他们靠近这一片。”

陈飞常点了点头,脚下却有些发虚。

七日车船,他真元枯竭,双眼见光便疼,全凭一口气和怀里这孩子撑着。

他随老六进了烽燧,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湿冷暗道往下。

越往下,那股熟得不能再熟的古渡气息便越浓。

陈飞常的脚步在那道通往枯井的石门前停了一停。

他要回凡界了。

玄界这一遭,从北境到承州、到南陵,夺枢、封门、救人,再从南陵一路躲、一路藏,回到这口井。

他怀里多了一个阿渡。

他抬手推开了石门。

枯井在井底幽幽地亮着,那一线两界交界的、温温的光。

陈飞常踏进井里,那一步踏下去,他整个人连同怀里面的孩子,都被那股温温的、干干的活气与界力一并接住了。

他贴胸的镇界玉轻轻地应了一声。

也就在这一脚踏进古渡的瞬间,他怀里那一路抖着、冷着、喂不进一口水的阿渡,不抖了。

那孩子发青的小脸在他眼

皮底下一点一点化开了一线,透出一点近乎没有的、活人的颜色。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古渡里是温的。

赤魇在玉里极淡地辨了一句。

“落住了。”

“他这一身纯阴到底落住了。”

“这口井是他的根,也是你的根。”

陈飞常靠着井壁缓缓坐了下来。

他这才觉得,那撑了七日七夜的一口气松了。

井底的界气温温地顺着他的四肢百骸,往那枯竭的丹田里回,往他那一双见光便疼的眼里回。

他闭着眼,在古渡里长长地调息了一回。

他低头看阿渡。

孩子睡得很沉,眉头头一回没有皱着。

陈飞常抱着孩子在井底坐了许久。

等那股翻江倒海的疲倦稍稍退了,他才抱着阿渡,攀着井壁上了井口。

凡界,梨花村。

天已经黑透了。

村道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纸里透出的黄的光。

空气里是柴草、是泥土,是凡界没有半分阴煞的、干净的活气。

他在这口井边站了一会儿。

身后有脚步声踏着凉露过来。

是苏望山,背着一捆刚巡完林子的柴,身后跟着马晓雯。

马晓雯手臂上还戴着护村队的红袖章。

两人先是看见井边立着一个人。

借着月色看清了,是他。

“陈大夫!”马晓雯先出了声,又怕惊着村里人,压低了。

“你可算回来了。”

“这些日子你去哪了,一点信儿都没有。”

“你那卫生室、卫生所的钥匙,我先替你收着;村东头老李家的孙儿烧了好几日,他奶奶天天来问你回没回。”

苏望山把柴捆放下,上下打量他,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

“脸色白得一点人色都没有。”

“还受伤了?”

陈飞常没有多解释。

凡界这一头,他玄界的事说不出口。

他只把怀里裹着的孩子往两人眼前轻轻让了让。

“路上捡的一个娃。”

“家里没人了,病得重,我带回来给养养。”

苏望山、马晓雯对视一眼,都没再多问。

村里的大夫心善,路上捡个病娃,在他们不是什么想不通的事。

“快、快家去。”苏望山接过话。

“外头夜里凉,你这身子再站着要出大事。”

“娃儿的事你放心,明儿我让你婶子熬点米汤,给娃吊吊。”

“既是你捡回来的,这娃往后就是咱们梨花村的娃。”

陈飞常道了声谢。

他原本要抱孩子回自己在卫生室那头的住处。

可那住处离着枯井有半里地。

阿渡这一身纯阴离了枯井,又要兜不住。

他想了想,转身抱着阿渡,往井台边那间早年看井人住的旧屋去。

屋子小,常年空着,推开窗便能看见那口井。

苏望山看懂了,道:“那屋明儿我让人拾掇出来,盘个炕,多添床被。”

“孩子离井近,养着稳当。”

陈飞常点了点头。

他抱着阿渡刚要往井台边去。

井台边却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一截红绳,坐在井栏上守着那口井。

是阿萝。

凡界的天,辰时她守井;白日里她也总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井边。

这孩子打小就跟这口井亲。

阿萝听见动静,抬起头。

她先是看见陈飞常。

她眼睛亮了一亮,却没有寻常孩子那样扑过来。

她只是抱着红绳,极轻地唤了一声。

“先生。”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陈飞常怀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上。

她那双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安静的了然。

那截红绳在她怀里温了一温。

陈飞常心里动了一下。

这孩子是他当年在这口井边替古机子埋下的下一代守者的苗子。

隔着衣、隔着夜,她却先他一步,觉出了他怀里多了一个什么。

她从井栏上滑下来,走到陈飞常跟前,踮起脚去看他怀里的那个小娃娃。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飞常,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句。

“先生。”

“他怎么比我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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