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0 爱情包装文化

“回不去了，再说了，回去干什么呢？

那边没有要等我的人，也没有我要等的人。”

橙没说话，跟着曹笔走了一段。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两个人的脚印很快就被盖住了。

又走了一段，橙忽然开口：“曹不进，你方才说的那些，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有一处不对。”

“哪处？”

“你说谈恋爱是花心思哄，可你方才说的那些，彩礼，房子，车子，哪一样是哄出来的？

那些都是实物，实物不都需要真金白银去换吗？”

曹笔脚步一滞。

橙继续说：“你说的那些，听起来倒像是在做买卖。

男的出钱，女的出人。

出得起就成交，出不起就再找。

跟咱们这儿青楼赎身，根源上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咱们这儿明码标价，你们那儿遮遮掩掩，嘴上还要说因为爱情。”

“虽然我没去过你那边，不了解那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可我还是觉得，你们那边的男女都在亵渎爱情，作践爱情！

将肮脏的污秽包裹起来，伪装成华美的贡品。

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最终两败俱伤！”

曹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我那边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给买卖披上一层好看的皮。

明明是看上了人家的钱，偏说是看上了人家的上进心。

明明是嫌人家穷，偏说是性格不合。

明明是骑驴找马，偏说是缘分未到。”

顿了顿，又说：“更可笑的是，明明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买卖，可谁都不肯承认。

谁先承认谁就输了，谁先动真心谁就输了，谁认真谁就输了。”

橙皱起眉：“认真就输了？这又是什么道理？”

“因为买卖不讲真心，讲筹码。

你手里有多少筹码，就能换多少东西。

你没筹码，再真心也没用。

你筹码多，再假意也有人抢着要。”

橙想了想，摇头：“我们这儿青楼里，倒还讲几分真心。

有些姑娘遇上有情郎，愿意自己掏钱赎身跟人走。

你们那儿，连这个都不讲？”

“也有讲的，可太少了，大家都怕吃亏，都怕被骗，都怕自己掏了真心对方却在算账。

所以干脆谁都不先掏，都等着对方先掏。

等着等着就老了，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最终不欢

而散。”

橙看着他：“那你呢？

是先掏心的那个，还是等着别人先掏的那个？”

曹笔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才慢慢说：“我是掏了心之后，发现对方在算账的那个。”

橙没再追问。

走了一段，橙又开口：“你方才说，那边的人分三六九等。

上等的人一句话定千万人饭碗，下等的人连骂的力气都没有。

那男女之间，也分等？”

“分！”

曹笔说：“上等的男人，身边从来不缺女人。

他不用追，不用哄，不用掏心。

女人自己就来了，来了不说，还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有的连姿势都摆好了。”

橙皱眉：“姿势？”

“就是跪着的姿势。”

曹笔看了她一眼：“上等男人面前，女人个个懂事。

不哭不闹不上吊，不争不抢不逼婚。

他忙，她们就等。

他冷，她们就捂。

他身边有别的女人，她们就说我不介意。

他不想结婚，她们就说我理解。

他赶她们走，她们还说我等你。”

“这不就是没脾气？”

“不是没脾气，是脾气不敢有。”

曹笔笑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讽刺：“因为她们太清楚了，他身边的位置，随时有人替。

你今天闹一句，明天就有人笑着坐上去。

所以她们比着赛着懂事，比着赛着温柔，比着赛着不给人添麻烦。

谁最懂事，谁留得最久。”

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这儿青楼里的姑娘，遇上出手阔绰的恩客，也是这般。”

曹笔点头：“差不多。

只不过那边不叫恩客，叫优质男性。

叫法不同，意思一样。

换了个招牌，底下还是那口锅。”

“那中等的男人呢？”

“中等的男人，得追，得哄，得掏心，掏完了还得掏钱，掏完了还得看对方愿不愿意。”

“这个层次的男人，面对的是最难的局。

往上够不着，往下又不甘心。

追一个女人，跟面试差不多。

有房吗？有车吗？收入多少？父母做什么的？将来打算要几个孩子？

答错一道题，直接出局。

全答对了，还要等通知。”

橙啧了一声：“那下等的呢？”

曹笔恍惚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东西。

工地上的黄头盔，烈日底下晒脱皮的肩膀，外卖箱里撒了的汤，流水线上站到浮肿的腿。

还有那些男人回到出租屋，对着手机屏幕里别人的热闹发呆的样子。

“下等的男人，连被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橙这次沉默了很久。

“那女人呢？”

“女人也一样，只不过标准不同。

上等的女人，挑男人。

中等的女人，被男人挑。

下等的女人，连被挑的资格都没有。

她们去给人当保姆，当月嫂，去洗脚城，去按摩店，去那些男人花钱买笑的地方。

她们也想有人疼，也想有个家，可她们的价钱太低了，低到没人愿意出。”

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那儿比我们这儿还不如。

我们这儿，青楼就是青楼，窑子就是窑子。

窑姐儿也好，嫖客也罢，他们都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没人给她们披什么好看的皮，也不用虚假的东西得寸进尺，坐地起价。”

“可你们那儿，假东西要卖真价格，真东西被污蔑成假货，最后被贬得一文不值。

纲常败乱，人伦腐朽。

明明是一样的人，偏要分个高低贵贱。”

曹笔点头：“是如此，大环境出了问题，包装已经成了大多数人的习惯。

哪怕是分手，也要包装，说什么及时止损，不合适的人不要将就。

总而言之，通过包装，将一切不合法的合法化，一切不有利于自己的有利于自己！”

橙接过话：“说到底，不就是贪婪无度，既要又要吗？”

曹笔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你倒是一针见血。”

橙也笑了：“我虽然不懂你们那儿的规矩，可我懂人。

你方才说的那些，说到底就一句话，人还是那个人，事还是那个事。

换个名头，换套说法，根源没变。

青楼换个名字叫恋爱，彩礼换个名字叫诚意，包养换个名字叫照顾，卖身换个名字叫结婚。

改来改去，改的都是字，不是事。”

“一语中的！”

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好歹也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和事没见过？”

两人继续往前走，雪渐渐大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