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崩塌
书名:狸奴记 作者:探花大人
第198章 崩塌
公子萧铎会待我好吗?
岂会啊。
我知道。
在郢都这么久了,他几时待我好过。
鲜少。
鲜少乃至没有。
原先迫于各种各样的缘故,日日伪装也好,偶有真心也罢,面上的太平都已经过去,而今既已经撕破脸,以后又怎会有的“疼”与“好”呢?
他必极尽所能地折辱奚弄,穷尽一切他所能想到的手段。
因了我无力反击,也就必定愈发肆无忌惮。
我亦知道。
想起那些暗无天光的日子,别馆那冰凉的木地板、悬着粗糙绳索的屋梁、屈辱响起的铃铛、透不过气的浴缶,还有那日夜锁着的铁链,插于马车的长剑,日复一日的冷嘲热讽..........无一,无一不令我发指。
我出身宗周王室,可还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不想啦,一点儿也不想啦。
因此不好,一点儿也不好啊。
眼泪凝在眸中,我不需他疼。
因此摇头,摇乱了片刻前被他掖到耳后的乌发,那人不知何故,不厌其烦地又来拂起。
平素,他从不曾如此。
冰凉的指尖触到我亦冰凉的脸颊,就愈发凉了,原本就身心俱冷,这凉意便益发使人栗栗危惧。
在战栗中听见那人好似叹了一声,因了这叹几不可察,因而也就不确定这叹到底有还是没有,只是听那人问了一句,“你要是知道他对镐京稷氏干了什么.............还会为他流眼泪么?”
我有片刻的恍惚,然镐京稷氏与申国顾氏血脉相连,唇亡齿寒,大表哥能对镐京稷氏干什么?
难不成祸国弑君,要取而代之?
必不。
必定不会。
楚公子萧铎惯是巧舌如簧,妖言惑众,妄想趁此刻离间我与申国关系,好击溃我的防守。
我太清楚他的为人了,因此决计也不会上当。既不信,也一点儿不想知道,楚公子的鬼话不会有一句中听的。
我摇头甩开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后退。
趋利避害是世人本能,只求有一处藏身地,远远避开他才好。
然后头便是墙壁,分寸也后退不得,唯有再收紧小腿,蜷紧身子,肚子胀痛难忍,亦是从前不曾有过,可这一夜生死难料,福祸不测,谁还管得了肚子呢。
那人步步紧逼,丝毫也不让。
我退去一分,他便进上三寸。单手扣住我的下颌,眉心蹙着,薄唇开启,自顾自说话,“稷氏,你听着。”
声腔亦是冰凉,凉得要冷彻人的五脏六腑。
他要出刀,要扎穿我的心,一击刺透我的肺腑了。
我想说,“萧铎,把话烂在你的肚子里。”
可我不能开口,开口会暴露我声中的颤抖,会在他刺穿我的盔甲前先一步走漏我的溃败。
残存的一丁点儿骄傲不允许我在他面前认输。
无处可躲,唯有去听。
可为什么双颊冰凉,眼里的泪一汪又一汪地往外涌呐。
适逢夜半,这么高大空旷的宫殿没有生火,我拖着这身败鳞残甲,从脚尖,小腿,到膝头,腰身,四肢百骸到五脏六腑早已经冻得生了僵,
僵了的躯体本能地战栗,就要宣告我的落败。
好似又一次回到了暮春那场不烧尽一切就不会灭绝的大火里,回到了再也不会有人回应的骊山烽火台,烽烟尽了,也盼不到一个人来。
那时我身边还有宜鳩,身后还有申国,那时知道只要逃奔平阳就能得到外祖父的庇护,我和宜鳩就还有救,大周就还有救。
因此骊山那么高耸,暮春那么凉,山间的夜风原本是那么料峭,可不觉得有多冷,我背着十岁的宜鳩上山,下山,亦不觉得一双腿有多么酸痛。
可如今呢?
如今我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镐京稷氏又一次被郢都萧氏打败,郢都萧氏也又一次把镐京稷氏的落败尽收眼底。
较量这么久了,我何曾赢过他?
一次也没有啊。
从暮春到这一年的寒冬,我输得一败涂地。
最不愿在他面前掉眼泪,困在楚国这么久,我又何时在他面前不堪一击,痛哭流涕呢?
我有宗周稷氏的骄傲,因此亦是鲜少,亦是鲜少乃至没有。
泪眼模糊,可我倔强地望着面前模糊的脸庞,那人就要脱口而出的话一顿,似有些许的迟疑犹豫。
一个向来手起刀落的人,谁知他因何踌躇。
只是有一样冰凉的指尖抹去了我脸颊的水流。
在这迟疑与静默的空当,外头兀然有了人声,刀剑与战甲摩擦出叫人心惊胆战的响,步履匆匆,来了人,附耳在门外守着的人影一旁道了几句,继而门外守着的人影便朝殿里低声禀起,“申公子带着稷太子已经出了宫门,驱马出城,往西北去了。”
脑中轰然一响,似有一道惊雷劈了下来,直直地击中劈开了我的头颅。
外头的人说什么,他说申公子带着稷太子出了郢都,往西北去了..........
我的信念轰然崩塌。
大表哥要回平阳。
他果真不要我了。
他说不过让我在公子萧铎身边暂留片刻,片刻之后呢?
我以为,片刻之后必定还要带我走的。
我原想,是夜虽形势不明,但大表哥与楚成王交好,怎会没有退路呢?这偌大的楚宫,难道真叫公子萧铎不费一兵一卒就占了去吗?
岂能。
宗周唯一的胜算就是申人,如今就连申人也弃我出宫,往后,我又该怎么办呢?
这一句话就叫人心神俱碎,一颗心空空荡荡的,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暮春与十一月,白日与雪夜,这一幕幕的惊变仿佛走马灯一样在脑中轮番上演,每上演一次,都似又亲历了一回。
两眼空空,心思空空,此刻神魂分离,魂还在,神已经不知到了何处去。也许早去了碧落黄泉,也许已经跟着大表哥和宜鳩走了。
你瞧。
顾清章也好,萧铎也罢。
公子兰卿也好,弃之也罢。
一个不值一两的人。
谁也没有喜欢过我。
我在他们心中的分量,一样都是不止一两。
忽而有人在宫中起鼓,远远近近,远的时候尚能听见外头的脚步,能听见面前人的声息,近的时候鼓声似就在耳畔,紧锣密鼓,沸天震地,轰鸣又如惊雷接连
炸开,一刻也不能停歇。
远的时候不过几刹,这几刹过后全是密鼓与惊雷。
我怔怔地想着,十一月下,这夜的郢都还在下雪,怎么就平地起了惊雷呢?
难道竟要下雨了吗?
因此定定地朝窗外望去,大殿外头一片漆黑,不见月色,亦不见宫灯亮起,借着殿内微弱的烛光能依稀瞧见雪仍旧在飘。
下颌一紧,那人迫我回头。
那张阴骘却又在从前叫人惊心动魄的脸,此刻亦是乍然清晰,乍然模糊。
只在这乍然清晰的间隙,被迫瞧见那张薄唇的启合。
他在说话。
可说什么,我听不见。
他一向话少,说得不多。
此刻不过就说了五个字,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也许说了极重要的事,也许什么关键的话也没有讲,言罢只是一双长眉蹙着,凤目微眯,望着我的时候不知在想什么。
也许,只是想要好好地欣赏我的溃不成军与方寸大乱。
可我没有。
我耳畔唯有不尽的轰鸣,轰鸣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面前的人不肯相信我的平和,双眉蹙紧几分,指尖亦加重了几分力道,唇红齿白开启五回,迫着我听个清楚。
我这才知道,鼓声与惊雷不在宫中,不在外头,原就在那双耳之内。
我...........
我好像听不见了。
可没什么好怕,也没有什么可慌张的,听不见才好。
听不见,就不怕他的刀剑与诡计。
这世上肮脏龌龊的事原本太多,听多了要伤心,伤心久了,心也就死了,心死了,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只知,镐京稷氏,已是日暮途穷。
外头人影晃动,殿内那人似在催我,我望着他的唇瓣,分辨出来是两个字,“说话。”
我笑着说,“我知道。”
听不见,也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出得声来,一样不知这止不住冷战的声腔是不是也有些许不能抑制的颤抖。
只是见那人凤目之中充满了愕然,扼在我下颌的手缓缓送去,一个人怔忪了良久。
门外晃动的人影等不来公子萧铎,便推门进来,我也笑着望来人。
来人是关长风。
他望着我渐缓了进殿的步子,那张罗刹似的脸一样布满了不解与惊诧,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定定立着,好一会儿也没有回过神来。
昭昭愚痴。
眼眶还是酸酸的,可也不知为什么,心头忽然就松快了起来。
我在郢都只有两个真正的朋友,一个是小黑莲,一个是小白花。
她们调皮,与我躲藏,已经很久都不曾出现与我说说话了,这一片的空寂,真有些想她们呐。
关长风与公子萧铎在说话,说什么,分辨不出。
左不过都是些窃弄威权,阴谋诡诈,谁要谋谁的权,谁要夺谁的命,楚国的事,我也不屑侧耳去听。
因此,就只是笑。
听不见也有一桩好,我不怎么觉得冷了。
不冷了,面前的人竟想起来解下了大氅,披在了我身上。
现在,已经不怎么需要大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