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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冬日暖阳

书名:青梅暖玉 作者:喜欢半筝的冥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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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冬日暖阳

霜降一过,天就一日冷过一日。

清晨,沈砚推开屋门,迎面扑来的是一股带着霜气的寒意。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枝头上还挂着几颗没打干净的红枣,在冷风里微微晃着。

“该备冬了。”他自言自语,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灶房里亮着灯,云岫已经在忙了。铁锅里熬着稠稠的小米粥,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暖黄的光映着她柔和的侧脸。宁儿也起来了,裹着件厚袄子,蹲在灶前帮娘亲添柴,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

“爹!”看见沈砚,宁儿站起来,“娘说今天要腌咸菜,我能帮忙!”

沈砚笑着揉揉她的头:“好,咱们宁儿是娘的好帮手。”

正说着,沈娘子和沈清远也起来了。老爷子一出门就连打两个喷嚏,搓着手说:“这天,说冷就冷。得把厚被子都拿出来晒晒。”

“爹,我一会儿就晒。”云岫从灶房探出头,“粥快好了,先吃饭吧。”

一家人围桌吃早饭时,说起过冬的准备。沈家虽说不是大富之家,但这些年勤恳劳作,日子过得殷实。米缸是满的,地窖里存着秋收的红薯、玉米,屋檐下挂着成串的辣椒、干豆角。但过冬的准备远不止这些——要腌

“安儿今日该从县学回来了吧?”沈娘子盛着粥问。

沈砚点头:“嗯,算日子是今天。天冷,路上怕是不好走。”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不好走也得走!学问可不能耽误!”

吴郎中顶着晨霜来了,身后小药童提着个篮子。老爷子今日穿了件厚实的棉袍,脖子上还围了条毛围巾,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

“吴叔,这么早?”沈砚忙起身。

“早什么早!”吴郎中跺跺脚上的霜,“我这心里惦记着安儿今日回来,天没亮就醒了!这不,带了点药材,给安儿备着,路上受了寒可不好。”

云岫接过篮子一看,里面是姜片、桂枝、甘草等驱寒药材,还有几个小药包,贴着标签:“防冻膏”“暖足散”。

“吴叔费心了。”云岫笑道,“安儿有您这样惦记着,是他的福气。”

“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吴郎中摆摆手,眼睛却笑得眯成缝,“那孩子,是咱们村的希望!将来要成大器的!可不能病了耽误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人望去,正是安儿回来了。

少年背着书箱,穿着县学发的青布长衫,外面罩了件旧棉袄,脸颊冻得有些红,但精神很好。看见一院子人,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行礼:“爹,娘,爷爷奶奶,吴爷爷。”

宁儿第一个冲过去:“哥哥!”

安儿放下书箱,把妹妹抱起来掂了掂:“宁儿又重了。”

“我长高了!”宁儿骄傲地说,“娘给我量的,比夏天长了一寸呢!”

众人笑着进屋。云岫盛了热粥给安儿,沈娘子又端来一碟刚烙的饼。安儿确实饿了,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路上的见闻。

“县城那边也冷了,街上好多人都穿棉袄了。路过集市,看见有卖皮帽子的,厚实得很...”安儿说着,从书箱里掏出个小布包,“对了,李夫子让我带回来的。”

布包打开,是几本书和一卷图纸。书是《河防通议》《水经注疏》之类的专业书,图纸则是更复杂的水利工程图。

吴郎中眼睛都直了,凑过去看:“这图...这图精细!安儿,夫子怎么说的?”

“夫子说,让我先看看,有不懂的下次去问。”安儿喝了口粥,“还让我画一张咱们村的详细地形图,要标出所有水路、田亩、房屋。”

沈砚拿起一本《河防通议》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注解,有些地方还有朱笔批改。他心下感动——两位夫子对安儿是真心栽培。

“安儿,夫子们待你好,你要用心学。”沈清远语重心长地说。

“孙儿知道。”安儿郑重应下。

饭后,一家人开始忙过冬的准备。女人们负责腌菜——院子里摆开了几个大缸,云岫和沈娘子把洗净晾干的白菜一层层码进去,每层撒上粗盐。宁儿帮着递菜,小手上沾了盐粒,时不时舔一下,被咸得直皱眉头。

“娘,为什么菜要腌起来呀?”宁儿问。

“冬天新鲜菜少,腌菜能放很久,吃起来也下饭。”云岫耐心解释,“你看,这样一层菜一层盐,压实了,过上一个月就能吃了。”

“那我能吃吗?”

“能,不过要少吃,咸。”

男人们则检查房屋。沈砚和沈清远拿着梯子,把每间屋子的门窗都检查一遍,漏风的地方用油纸和布条封上。安儿也帮着干活,他手巧,修修补补的活儿干得利索。

吴郎中没走,反而挽起袖子要帮忙。老爷子虽说年纪大,但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他自告奋勇要检查药庐那边的准备,还说要给全村人都配点防冻膏。

“吴叔,这太费药材了。”沈砚劝道。

“费什么费!”吴郎中一瞪眼,“药材就是给人用的!冬天最易生冻疮,尤其老人孩子,提前预防比什么都强!”

他说到做到,当真回了药庐,带着两个学徒开始配药。周娘子也来帮忙,几个人忙活了一上午,配出几十小罐防冻膏。

下午,吴郎中挨家挨户送。每送到一家,都要嘱咐:“手脚容易冷的人,早晚抹一次。若是已经生了冻疮,再加这个药粉...”

村里人接到这份心意,都感激不已。赵大爷拉着吴郎中的手:“他叔,你这...这让我们怎么谢你啊!”

“谢什么谢!”吴郎中摆手,“都是乡里乡亲的!要谢啊,等安儿将来修了大水库,多浇咱们几亩地,比什么都强!”

这话传开,大家都笑了。但笑过之后,心里都暖烘烘的。这样的村子,这样的人情,是金银都换不来的。

傍晚时分,沈家的腌菜缸都装满了。几个大缸摆在屋檐下,盖着厚厚的木板,压着洗净的石头。云岫说,等过上二十天,就能开缸取菜了。

宁儿好奇地问:“娘,腌菜在缸里会变成什么样呀?”

“会变黄,变软,出酸水。”云岫想了想,“等开缸那天,娘第一个让你看。”

“那我要记着日子!”宁儿认真地说。

晚饭后,安儿在灯下看李夫子给的书。那些水利专着对他来说还有些艰深,但他看得认真,不懂的地方就用笔记下来。沈砚陪在旁边,读自己的书,偶尔抬头看看儿子专注的侧脸,心里满是欣慰。

夜渐深时,沈砚放下书,轻声问:“安儿,县学里可还习惯?”

安儿抬头:“习惯。夫子们教得好,同窗们...也都好。”

“有交到朋友吗?”

“有几个说得来的。”安儿想了想,“有个姓陈的同窗,家里是开木匠铺的,对器械很熟,我们常一起讨论。还有个姓赵的,他爹在河道上当差,知道不少实务。”

沈砚点头:“多交朋友好。学问要交流,闭门造车不成。”

“爹,我明白。”安儿顿了顿,“其实...其实县学里也有些同窗,听说我是乡下孩子,家里是种地的,有些瞧不起。但李夫子说,治水之学在田间地头,不在书斋里。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画图还没我画得好呢。”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骄傲。沈砚笑了:“夫子说得对。你记住,出身不可选,但路可以自己走。你凭本事赢得夫子赏识,凭本事为村里修了渠,这就是你的底气。”

安儿重重点头,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

窗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沈砚推开窗一看,竟是下雪了。

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细小的雪粒在夜色里飘飘洒洒,落在屋瓦上,落在院里的水缸上,落在光秃秃的枣树枝上,沙沙的轻响。

“下雪了!”宁儿不知什么时候也跑来了,扒着窗户往外看,“真好看!”

云岫拿来厚衣服给孩子们披上。一家人就站在窗前,看这初雪。雪不大,但下得密,不多时,地上就铺了薄薄一层白。

“瑞雪兆丰年。”沈清远不知何时也来了,捋着胡子说,“明年又该是好年景。”

宁儿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成水珠,咯咯笑了:“凉凉的!”

这一夜,雪下了一宿。第二天早晨推开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停了,阳光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院子里,安儿已经起来了,正拿着扫帚扫雪。他扫得很仔细,从屋门口到院门,扫出一条干净的小路。宁儿也起来了,裹得像个球,在雪地里蹦跳,留下一串小脚印。

“哥哥,咱们堆雪人吧!”宁儿提议。

安儿看看扫得差不多的院子,点头:“好。”

兄妹俩开始堆雪人。安儿滚大雪球做身子,宁儿滚小雪球做头。沈砚出来时,看见两人正忙活着,宁儿的小手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

“爹,你看!”宁儿举着两根树枝,“这是雪人的胳膊!”

沈砚笑了,也加入进来。他找了块木炭给雪人做眼睛,云岫拿来个旧草帽给雪人戴上。最后,宁儿不知从哪儿找来块红布条,给雪人系在脖子上当围巾。

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立在院子里,迎着冬日暖阳。

早饭后,吴郎中踏雪而来。老爷子穿着厚棉靴,走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看见院子里的雪人,乐了:“哟,这是咱们家的门神啊!”

宁儿骄傲地介绍:“这是爹、哥哥和我一起堆的!”

“好!好!”吴郎中笑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给,冻疮膏。手冻红了要抹。”

宁儿接过,甜甜地说:“谢谢吴爷爷。”

吴郎中又看向安儿:“安儿,那图看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想法?”

安儿眼睛一亮:“正想跟您说呢。我看了夫子的书,又琢磨了咱们村的地形,觉得...觉得可以在后山那片缓坡上,修个小的蓄水池。冬天蓄雪水,春天化了,正好浇地。”

他说着,回屋拿出图纸。雪地上不方便,两人就蹲在屋檐下,图纸铺在台阶上,指指画画讨论起来。

沈砚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感慨。几个月前,吴郎中还是那个一门心思要安儿“文武双全”的热心长辈,如今却成了安儿水利学问上的“同好”。这一老一少,蹲在雪地里讨论蓄水池的样子,竟出奇地和谐。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与平静中流淌。雪化了,又下;菜腌好了,开缸了;冬衣缝补好了,厚被子晒过太阳了。

安儿每月按时去县学,回来时总会带些新学的知识,有时是书,有时是图纸,有时是夫子布置的功课。他在家的日子,除了帮家里干活,就是研究那些水利问题。有时吴郎中来了,两人能讨论到深夜。

宁儿的厨艺也长进了。在沈娘子和云岫的教导下,她已经会揉面做馒头,虽然形状不太规整,但蒸出来香喷喷的。她还学会了腌萝卜——把白萝卜切成条,晒半干,用盐和香料拌匀,装进小坛子里。每次开坛取菜,她都特别自豪:“这是我腌的!”

腊月里,村里开始准备年货。虽然离年节还有段时间,但该准备的得早早准备。杀年猪,做腊肉,磨豆腐,蒸年糕...家家户户飘出各种香气。

沈家也不例外。沈清远早早就定下了一头猪,宰杀那日,请了几个相熟的邻居来帮忙。男人们忙着杀猪分肉,女人们忙着灌香肠、腌腊肉,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热闹非凡。

吴郎中自然来了,还带来了他的“养生配方”——说是腌制腊肉时加入几味药材,既能防腐,又能增加风味,还有温补功效。大家将信将疑,但依着他的法子试了。

忙活了一整天,院子里挂满了腊肉、香肠。在冬日阳光下,油光发亮,看着就喜人。宁儿数着:“一、二、三...好多呀!咱们能吃好久好久!”

沈娘子笑着摸摸她的头:“这些啊,要吃到明年开春呢。还要送些给亲戚邻居,大家一起过个好年。”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按习俗要祭灶,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

这天,沈家灶房收拾得格外干净。云岫准备了麦芽糖、糕饼、水果等供品,沈清远写了“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灶疏。傍晚时分,一家人聚在灶前,焚香祭拜。

宁儿最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跟着大人叩拜。祭拜完,她小声问:“娘,灶王爷真的会去天上说咱们家好吗?”

云岫笑着点头:“会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和和睦睦,勤勤恳恳,灶王爷都会看在眼里。”

“那我以后每天都帮娘干活,让灶王爷看见!”宁儿认真地说。

众人都笑了。沈砚看着女儿天真的模样,心里暖暖的。这些古老的习俗,传承的不仅是仪式,更是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对家庭和睦的珍视。

祭灶后,吃了灶糖,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

夜里,又下雪了。这次雪大,纷纷扬扬,如鹅毛般。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炉火旺旺地烧着,壶里煮着茶,咕嘟咕嘟响。

安儿在灯下画图——是李夫子布置的功课,要设计一个小型水闸。他画得认真,不时停下思考。宁儿挨着奶奶,听她讲老故事。沈砚和云岫低声说着家常,计划着年节的事。

炉火映着每个人的脸,温暖而明亮。窗外大雪无声,屋内笑语声声。

沈砚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安儿还在为修渠的想法忐忑,宁儿还是个整天疯跑的小丫头,自己刚得了“孝廉方正”的名头,全家都沉浸在喜悦与不安中。一年过去,一切都有了变化,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家的温暖,亲情的深厚,日子的踏实。

他看向云岫,云岫也正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安儿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正好看见爹娘相视而笑的画面。少年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夫子常说的“修身齐家”是什么意思——先要有个和睦温暖的家,才能安心去做外面的大事。

“爹,娘,我画好了。”安儿说。

沈砚走过去看。图纸上是个精巧的水闸设计,标注详细,考虑周全。

“好。”沈砚只说了一个字,但眼里满是骄傲。

夜深了,雪还在下。各屋的灯陆续熄了,只有堂屋的炉火还亮着,红红的炭火,静静地燃着,驱散冬夜的寒。

沈砚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云岫均匀的呼吸,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心里一片安宁。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有荣誉,有收获,有成长,有变化。但最重要的,是这一家人还在一起,平安喜乐地过着日子。

日子啊,就像这冬雪,静静地落,静静地积,然后静静地化,滋润着土地,孕育着来年的生机。

而家,就是这冬日里的暖阳,照在心里,永远不冷。

这样想着,沈砚渐渐睡着了。梦里,是春暖花开,是溪水潺潺,是一家人在地里播种,在田边欢笑。

雪,还在下。轻轻地,柔柔地,覆盖了整个村庄,也覆盖了所有的昨日与明日。只留下此刻的安宁,与炉火般的温暖,在这个冬夜里,静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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