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青天?白日?
书名:寡人无疾 作者:祈祷君
第157章青天?白日?
皇帝大肆张贴皇榜的行为并没有挽救得了宫中萧太妃的性命,不过是半个月的功夫,萧太妃就薨了。
据说皇帝对这位太妃的去世十分痛苦,伤心的几夜不能入睡,更是亲自为其守灵,直到被言官劝谏悲痛过度有伤龙体,才勉强离开昭庆宫处理宫务。
虽然在这一点上退让了,但另一点刘凌十分坚持,他要开其祖平帝刘甘、恵帝刘权的陵寝,将当年在冷宫中仙逝的老太妃们入陵陪葬,却被众多朝臣制止,认为于理不合。
代国的礼法,除皇后外,妃嫔不得和皇帝葬在一起。这据说也是高祖当年的旨意,为的是怕后人不仁,宫斗之中拿捏未亡人,以嫔妃殉葬,索性干脆只让皇后陪伴身侧。
没有谁敢让皇后殉葬。即使是平帝之时,皇后犯下如此重的罪责,她死之后,也是同葬平陵。
马姑姑临死还记着恵帝的好,听到刘凌许诺等她死后会让她与恵帝同葬,激动的连死都不怕了,可见对于有些妃嫔来说,死后能躺在丈夫的身边,哪怕是和别人分享,也是好的。
刘凌这么做自然是做戏,不以“合葬”为由将“萧太妃”的棺椁在昭庆宫中多停灵一会儿,哪有时间为萧逸将军“死里复活”做准备?
是以无论这些大臣劝谏也好,哀求也罢,甚至吕家上奏表示不满,刘凌依然咬牙扛着,就等着萧无名的人马快点化暗为明。
昭庆宫。
“祝您武运昌隆,攻不不克。”
薛太妃知道萧逸此次出宫,恐怕再也不会踏足后宫,从此之后战场就是他的天下,又要重新恢复那睥睨沙场的男儿之身,心中也为他高兴。
萧逸在冷宫里熬了半生,说不期待出宫那是假的,可一想到自己要离开这么多“姐妹”,心中也有些难过,听到薛太妃的祝福,只能红着眼眶点头。
“此番出宫,我是决意死也要死在沙场上了!”
他再不想困顿于宅院卧榻之间。
“不要说死啊死的!”方太嫔哭的像是个泪人儿:“你们说三儿怎么那么精明啊,抓到能用的人都拿去用了。张茜被指派去教导新的医官,薛芳要每日审阅他的功课,免得在太傅们面前丢脸,现在连你都要假死出宫为他打仗,他就这么少不得你一口饭吃吗?”
“休要胡说,萧大哥大好男儿,难道真困死在这宫中不成?我们该为他高兴才是!”杨太嫔也是眼泪汪汪,不过泪中含笑:“等萧大哥出去出息了,我们这些‘妹妹’出宫,也算有个照应,这是好事!”
“是,萧某早已经把你们都看成了我的亲妹子,如果你们要出宫,萧家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谁敢欺负怠慢你们,黑甲卫绝不饶他!”
萧逸摸着新生出来的胡子,笑的温和。
胡子,是为了他再次示人时,能和后宫那位“萧太妃”的样貌区分开,掩护自己的身份而蓄的。
那一天,萧无名发现自己最喜欢的二侄子没死,自然是欣喜若狂,恨不得对天狂吼三声,可当他知道萧逸为什么能活下来后,表情却变得极为凝重。
《缩骨功》和《易容术》自然是江湖上两大奇术,它在隐匿行踪上的好处,不必多说。只是凡事有利就有弊,这两种本领用来救急应变可以,长期乔装改扮,反倒对身体有害。
为了假扮妹妹的身份,他白天里要用缩骨功,还用胭脂水粉和各种染料“易容”,胡子这种东西,还未长出来就要处理掉,从未留过,好在他毛发并不茂密,不算太大的问题。
只是长期缩骨、易容,早就给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负担,尤其是他的下肢,骨节和筋腱都磨损的极为厉害,到了五十岁左右,恐怕就要不良于行,其余颈椎、手臂各处,更是不必多提。
跟缩骨比起来,脸上皮肤看起来白皙实则粗糙这种长期敷粉涂面留下来的毛病,倒算不得什么了。
萧无名当年将这本书给兄妹俩的时候,还以为他们只是淘气用来交换身份,两人都是名门大族的佳儿佳女,自不会将这些江湖草莽的东西长期用着,当然也就没有告知过他们长期这个的坏处。
但他没想过自己的侄儿未来会因为这个而留住性命,甚至一用就是几十年,当他知道这结局之后,忍不住老泪纵横,又是内疚,又是自责,可想想至少命是保住了,越发百感交集。
所以当萧逸说自己想恢复男儿身份,堂堂正正地带着黑甲卫重回京城,重立门庭时,萧无名几乎是立刻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我背不住你咧!当年哥哥对我百依百顺,连我任性离家后家中那一百杖责都替我背了,险些被打死!俄只不过是代为照顾黑甲卫这么多年,怎么就能当成自己的东西咧?”
萧无名心情一激动,陇右口音就不住往外冒:“你放心,等你出了宫,我接了你去见黑甲卫,大张旗鼓的回京!”
就连萧逸都没想到这件事就这么顺利,在他想来,这位叔叔接管黑甲卫一辈子,又在陇西创下了那么大的家业,怎么说放手黑甲卫也得想一想。
他却忘了,这位曾经也是萧家的嫡系公子,当年若是想带兵打仗,也是独领一方兵马的大将,黑甲卫是精锐,可他这么多年若不是为了养活黑甲卫上下留在陇右,早就过上了他江湖扛把子的日子,何必又做生意又立什么铁骑山庄?
他是想报仇,可如果萧逸不愿意报仇,而是想重新让萧家回复原样,他也是鼎力支持的。
在这位老人看来,这些东西都是哥哥的,他不过是代为保管。如果萧家没人了,他就领着一群兵马杀上京城给全家上下报仇,现在萧家还有人,而且是他嫡亲的二侄子,自然是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至于他,卸下这副担子,终于可以完成少年时拔剑走天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杀人如麻刀头舔血的日子。
何不快哉!
萧逸听说能执掌黑甲卫,也很是高兴。
黑甲卫,本就是他的兵马。
当年他还未入禁卫做禁中左右身备府的统领之前,便是黑甲卫的主将骠骑将军,领着八千黑甲卫骑兵和两万余服务于黑甲卫的步卒、马奴和后勤人员,堪称年少得意,意气风发。
只是当年妹妹入宫,父亲蛰伏,他和大哥商议一番后,认为皇帝恐怕是对他们家领军的将领太多而感到忌惮,否则不必在搅黄了萧、吕两家的亲事后又顺利成章让妹妹入宫。
他们那段时间,一直想着该如何让皇帝放松戒备,当时大哥是一方大将,父亲更是不必说,柱国大将军在代国只有一人,他父亲被四十万大军称做“萧元帅”,自然不同于普通将领。
思来想去后,即使是萧逸,也明白只有自己放弃这一支黑甲卫,不再在外领军,方得皇帝的放心。
况且黑甲卫不受外人辖制,在他手中,和在族长其他长辈手中,也并无什么不同。
所以皇帝下令召他入京为禁军统领时,他几乎没有怎么犹豫就领命了。
时光荏苒,这么多年过去,黑甲卫兜兜转转,俱从精壮之士变成了“老将”,拳怕少壮,恐怕如今这支黑甲卫里还有不少是以前那些部将的儿子一辈,如此想来,萧逸又有些伤感。
“方姐姐,这样的时候,赵姐姐怎么不在?她不是最喜欢……唔唔唔!”
窦太嫔说到一半被方太嫔捂住了嘴,拼命地挣扎着。
“呵呵,窦太嫔在说笑话,笑话……”方太嫔干笑着,“赵清仪许是太难过,找哪里偷偷哭去了,等你要走的时候,应该会来……”
萧逸听到赵清仪的名字,面上一怔,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直到宫中那顶秘密接人的小轿移到了昭庆宫的门口,赵清仪才顶着一双核桃大的眼睛追了出来,眼见着轿子已经走远,这才扑倒在殿门的柱子上,大哭特哭,简直像是丢了自己的魂儿似的。
“我第一次知道,你这般爱哭。”
从柱子后突然转出一道人影,望着赵清仪的哭脸,戏谑地笑着。
“萧逸!”
赵清仪抬起头,不敢置信地傻愣住,鼻子下面甚至还挂着鼻水儿。
然而这样的傻相却没让萧逸露出嫌恶的神色,甚至宠溺地举起手抹掉了她的鼻涕,笑着说道:“虽说是半夜,可从大门口走太大张旗鼓,我让轿子在后殿门口等去了。”
“你……你这人……”
赵清仪看着四周无人,还以为她们早就把萧逸送走了,心中对自己的倔强和别扭懊悔了半天,如今才知道这人又是在开玩笑!
必定是他知道她一定会追出来,特意支走了她们!
他简直就是个芝麻馅儿的包子,除了外面是白的,里面腹黑的可以!
“我这人虽不好,可还是可靠的。”萧逸在赵清仪傻呆呆的表情中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嘴边亲了亲。
萧逸新长出的胡子有些刺手,扎的赵清仪手掌不由得一抖,想要抽出去藏好,去而被萧逸紧紧抓在手中。
“前些日子见了我叔父,他跟我说……”
萧逸的语气中满是笑意,脸上却认真至极。
“我们萧家被灭了满门,我这一支只剩我一人,虽说我已经四十多岁了,但生孩子还是没问题的,开枝散叶的事情刻不容缓……”
赵太妃听到萧逸的话,脸色一白,犹带着泪痕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那我就先恭喜您能逃出生……”
“我琢磨着,虽说四十岁生孩子是危险了点,但我萧家有不少强身健体的功夫,如果再请叔父给你推宫活血调养身子,我们留下子嗣却是不成问题的。最不济,不还有个妇科圣手张茜吗?让她照顾你养胎,她应当乐意。”
萧逸语气一转,引得赵太妃被咬的生疼的后槽牙突然痒痒了起来,恨不得咬他一口。
“女人被娶回家去就是为了开枝散叶?你说要我生我就生?”
赵太妃瞪着眼睛。
“你问过我愿意不愿……”
“那你愿意吗?!”
萧逸捏着赵太妃的手已经有些颤抖,这是他控制着力道不会捏疼她以至于肌肉紧绷的缘故。
赵太妃被问的脸色从白变红,看着萧逸以前没有的胡子,更加是呆得可以。
似乎从萧无名入宫之后,有什么东西跟着萧逸的胡子一起,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看到赵太妃平日里贼心都写到了脸上,临到关头反倒退缩起来,萧逸叹了口气,又换了种说法。
“是我太自私了,光想着你能陪我度过下半生,却忘了我这一身毛病,能不能活到知天命之年都难说。也罢,我祝你……”
“什么叫活不过知天命之年?你有什么毛病?”
赵太妃眼睛一眯,眼神也凛然了起来。
“你瞒了我什么吗?”
“倒不是瞒,只是那缩骨功长期使用,对身体负担极大……”
萧逸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也不会死就是了。
“所以我才说,不能拖累你伺候我这个可能下半辈子残废的废人,说不得以后还会再做一次寡妇……”
“做寡妇怎么了,做寡妇就是惨事吗?我若死在你前面,这是闭着眼睛都不放心哩,还是你走在我前面好!”
赵清仪抽回手,有些不自然地说道:“三儿已经答应我过几年假死回家去,你,你这几年要做大事,不要记挂我。我会,我会……”
“我会让张茜给我调养身子,放心,你不会绝后的!”
她说完这句话,扭过身子,捂着脸就奔。
“两年后,我会去西宁伯府接你。”
萧逸笑的眼睛贼亮亮的,对着奔离的张茜低声喊着。
待发现赵清仪突然踉跄一下差点跌倒,他的笑意更盛了。
“主子,我说你不必叫萧逸了,叫笑意得了,你看你笑的……”随着一声埋怨的声音,从梁上跳下来三四个大司命,一下来就搓着胳膊。
“您说你说起这要命的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从此之后,不必喊我主子了。‘湘君’已经奉了新任的陛下为太一,你们以后也都是要跟随太一的人,怎么还能喊我主子?”
萧逸转过身来,脸上有一些伤感。
“日后,该改口叫东皇了。”
云旗有些黯然神伤的低下头,大概还不能适应。
“你们不跟我离宫才是最好的,少司命和大司命原本就是依靠而生,你姐姐素华这么多年没见你,应当十分想念你。我已经卸任‘湘君’,赵清仪即使跟了我,也不会是‘湘夫人’,九歌其实已经名存实亡,而这位又是个宽宏的,说不得再过几年,你们也可以得到自由……”
萧逸接过云旗预先替他保管的布袋,在手中捏了捏,也有些怀念之色。
“这么多年了……”
“主,呃,萧将军,轿子在后殿已经等了许久,该走了。陛下还在宫门边等着送你出去呢。”
“看看,刚刚还舍不得,现在就催我走了。”
萧逸笑着摇了摇头,顺从地跟着大司命去了后殿,登上了后宫里高级女官才能被赐坐的轿子,一直到了皇宫侧门的门口。
正如那位大司命所说,刘凌早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
这边镇守宫门的都是他信得过的禁卫,大多是燕六的班底,如今放一顶轿子出宫,谁也不会问什么。
轿子在刘凌身侧停了一下,从墨绿的轿帘中伸出一只手来掀起帘子一角,有好听的女声在轿子中传出:“我多受陛下照顾,如今要出宫去了,还望您能保重自己的身体。我身边那些人,也厚着脸皮祈求陛下能继续看顾……”
刘凌知道他说的是焚琴煮鹤和那些大司命,点了点头。
“朕明白,必定不会让您担心。”
没一会儿,那一角中又递出个布包:“思来想去,我也没什么好留给陛下做个念想的,这几本册子,只是我一些拿不出手的小小心意。此外,陛下若还想学一些高明的功夫,可以去陇右铁骑山庄送信,里面那位庄主,可是心心念念要教出一位叱咤风云的徒弟!”
这话,就是带着玩笑了。
刘凌天不亮就起,所有人都睡了才睡,连每日里练骑射的时间都没了,哪有什么时间学什么高深武艺,闻言顿时苦着脸,接过书以后哼哧哼哧了几声:“这,这还是改日再说吧,等朕有空的时候……”
“您多保……哎!”
萧逸叹了口气。
“我又何必做这女儿状,他日再见,皆大欢喜,岂不是更好?”
“陛下,我去了。”
“愿您一路顺风,早日归返。”
刘凌心中也有些伤感。
随着他日渐长大,太妃们必定是要一个一个离开,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的,到了那个时候,他会不会又是孑然一身?
轿子里,属于萧遥的声音远远地飘来。
“必不辜负陛下的嘱托……”
刘凌目送着轿子用极快地速度离开宫城,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
王宁用余光好奇地瞟了一眼,看出似乎是书册。
刘凌摩挲着放在最上面已然发黄的《九歌》,轻轻打开,第一页映入眼中的,便是东皇太一的画像。
然而这东皇太一,画的却不是他的高祖,而是曾祖恵帝刘权,因为那下面的注释写着:“东皇太一,太者广大之名,一以不二为名,言大道旷荡,无不制围,囊括万有,通而为一,故谓之太一。东皇刘权,立吾长子刘甘为储,统领九歌,继任太一……”
他一点点看下去,只看了几页,便明白这是本《九歌》的传承名册,如果是正常继承的储君,应当一并领了的还有提前已经做好储备的《九歌》,就犹如玄云和云旗老少两代大司命,一个服务于先帝,一个要到新的东皇继承才能成为真正的“大司命”之首。
由于皇祖母不能再忍,储君之位及早确立,到后来宫变先祖枉死,这九歌就断了继承,甚至出现了有人叛逃在外,不复回返的情况。
大司命、少司命等有所传承的还好,册子中俱有名录、来历、擅长何等本事,像是负责刺探民间消息的“山鬼”、负责监视漕运的“河伯”,负责代替国君出国担任使节的“东君”,都已经不知所踪。
云中君廉颇老矣,湘君萧逸已然卸任,湘夫人是伴随湘君而生,他一辈子未娶,也就没什么湘夫人,这九歌名存实亡,一本名册而已,只有这曾祖的字迹,可以由人凭吊,也难怪萧逸说“留个念想”。
将厚厚的一本《九歌》放在一边,刘凌在往下一看,眼睛一亮。
下面两本薄薄的册子显然是匆匆默出,墨色甚至还带着水气,绝没有超过这几日,两本册子一本上面写着《缩骨》,一本写着《易容》,不正是萧逸在冷宫里藏了这么多年的绝学吗?
有了它们,他又何必担心自己如同当年的先祖们一般出不得宫去探访民意?
乔装成燕六或其他侍卫,找一份宫牌来,他想怎么微服私访都没有危险!
好一个萧将军,真是给他送了份大礼!
***
庆州府衙。
话说这边,假秦王打着“替父报仇”的名号在庆州招兵买马,又四处搜刮粮草,势力一步步壮大,照理说皇帝一定是坐不住,要派人马来攻了,可朝廷的王师却一直没有动用大军打过来,反倒按兵不动。
这种事不但没有让陈家的人松一口气,反倒更加不安,总觉得这位少帝似乎是酝酿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陈源毕竟不是他那老谋深算的伯父,伯父如今坐镇徐州大本营,第一次让他出来显露本事,虽说有伯父的心腹马维时刻监视,但毕竟不如之前陈家时那般谨小慎微,一心只想做出点成绩来。
正因为如此,陈源在积攒了足够的实力之后,立刻对所有人下达了自己的命令。
好消息是,他要去接受秦州兵马,离开庆州了。
坏消息是,他走的时候要带走庆州那些“质子”,以及“质子”家中送来的财物和人马。
听闻假秦王走时要带走所有的“公子哥”,自然是各家都在忙活,打点的打点,托关系的托关系,凭借着这套手段,倒让陈源又敛了一大笔财。
其实他也没想把所有人都带走,有些家族势力不显,只是在庆州当地有些本事,打打秋风占些便宜可以,要带走,他们自己都嫌麻烦,还要防着守着。这么做,只是最后敲打一次众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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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么多打点的人家之中,几乎没有人管的田珞和刘祁就显得越发可怜。几乎所有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他们大约是给家族抛弃了,连想办法“赎身”都不必,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其他人可怜这两人,陈源却是心里乐开了花。葛峰和田家那老狐狸越是明哲保身两面讨好,越是将这两个少年越推越远,对家族彻底寒心。
像是“葛齐”那样一看就是心高气傲的,说不得从此就恨上了家中这位冷酷无情的伯父,想要混出头来报复也不一定。
没错,“葛齐”表现的就是这么的心高气傲,傲的让陈源有时候也受不了。
这时候刘祁也想通了,与其当个“质子”,不如混在假秦王身边当个可受信任之人,日后做什么都方便。
就算想玩一票大的,被关在那陋室之中做一“质子”,连消息都传不出去。
“葛齐”毕竟是刘祁,那是正规受过皇子的教育,也曾当做皇储培养了这么多年的,学识才华眼光经验都有,当年东宫密密麻麻的功课就是证明。
莫说这个假秦王,就算在陈武面前也不会露怯,傲有傲的本钱!
有时候连陈源都想,这葛峰是眼睛瞎了,这么一个厉害的侄子,又没了父母,养的好了,和自己的儿子也没什么区别,日后出息了,难道还不能提携他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把?
偏偏鼠目寸光,说抛弃就抛弃了。
也就便宜了他。
田珞虽然不如刘祁表现的才华惊艳,但她心思细腻,做事稳重,而且她的男装扮相实在是赏心悦目,人皆爱美,陈源也是一般,外事有时候让刘祁旁听,内务却一直让田珞学着,看样子是想栽培她往管事的方向发展。
也不管人家田家的大家公子,愿不愿意做一个“王府幕僚”一般的内臣。
于是乎,就在众人都在同情刘祁和田珞被放弃的时候,假秦王越发对他们嘘寒问暖,今日送珍宝,明日送布帛,一直在施恩,表现出自己对他们的赏识之意。
大概是什么人提醒了他,说是这两个少年都是十六七岁的“成人”了,可身边却一个可以伺候的人都没有,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派了人去城中青楼里搜罗了两个还未开/过/苞的美姬来,给他们送了过去。
想这边刘祁和田珞从外面回来,一进了在假秦王隔壁的偏院,就被立在院中两个衣着轻薄的女子吓了一跳。
“两位回来的正好,秦王殿下说的果然没错,你们一会儿就回!”
说话的是秦王身边的“内侍”,看起来确实像是个宦官,声音也如女子般奸细。不过刘祁总觉得他和宫中的宦官不太一样,也太干净了点也太从容了点,身上也没骚味,估计是个假货。
刘祁不动声色地给了田珞一个“你上”的眼色,却发现田珞眉头紧皱,满脸“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的表情,丝毫没看到他的眼神。
刘祁叹了口气。
还是得我来。
“吴内侍这是?”
他笑着拱了拱手。
“哎哟,这难道看不出来吗?两位都是大家公子,难道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我家殿下也是疏忽,所谓红袖添香,两位离开家中来到秦王身边,自然是思念家中思念的很,我们秦王殿下虽然什么都能赐给你们,可家中的贴心人却是招不来的,所以啊……”
那“内侍”吃吃的笑着,指了指两个艳丽入骨的美人儿。
“给您二位送两位贴心人来了!”
刘祁错愕,嘴巴张的多大,而田珞的眉头则因为厌恶皱得更紧。
“这两位啊,都是此地花楼里的头牌,挂了牌子还没破身的,也不必要什么名分,两位在庆州时,可以陪伴一番。如果她们伺候的不好,你们去秦州时不愿意带走,再还给花楼便是,左右也算不得什么。”
江内侍对两个“花魁”的态度可见一斑。
“在下谢过秦王的好意,只是在下家中家风严谨,并无什么通房丫头,伺候的全是仆人小厮。这番心意在下心领了,不过这美人……”
刘祁咬着牙说道。
“在下实在是无福消受!”
“哎哟,难怪秦王殿下一直说您傲的很!是不是觉得她们配不得你的身份?您的话我都懂,可是这是秦王殿下的命令,我可不敢违抗。人给你们留下了,你们自己挑选,不愿意陪伴的,留在后院洗洗衣服做做粗活都行,反正人在这里,随你们的意!”
那江内侍似乎不耐烦跟这两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再纠缠,见两个美姬一听到说“做粗活”齐齐变色,心中大为满意,拍拍手,带着一班侍卫就离开了。
留下刘祁和田珞面面相觑,被留下的两个美姬也是看看刘祁在看看田珞,似是用眼神在沟通该如何“分配”。
“怎么办,真拿去做粗活?”
刘祁头疼地小声问着身边的田珞。
“你舍得?”
田珞眼睛一瞟刘祁。
不知为何,这一眼把刘祁看的脸皮有些发红,明明那两个穿着暴露的美女都没让他动一下眼皮子。
为了掩饰这种不自在,刘祁咳嗽了一声,义正言辞道:“我刚说的不是托词,我家里是不准女人坏了人的品性的。”
她母亲最怕宫女弄出什么丑闻让袁贵妃抓住把柄,在他身边放着的都是年纪超过六十的老宫女和宦官。
“何况我要取用什么人,也需要我日后那妻子的同意,她若不同意,我先领了人回来,以后家宅不宁,我可不愿意。”
像他父亲那样宠爱袁贵妃,以至于后宫之中子嗣不存的事情,他不想历史重演,即便他不是皇帝。
嫡妻没有生子之前,他是不会弄出什么人命来的,也不要什么通房之人。
“你已经娶妻了?”
“现在是没有,不过总会有的,这不是防范于未然吗?”
刘祁很理所应当的说。
“谁知道我日后的妻子介意不介意?为了一时快活,一辈子不快活,这不是犯傻是什么?”
田珞面色好了点,至少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少年不是个猥琐的色胚子,对她来说也是个安慰吧,所以点了点头赞赏道:“你倒是个正人君子。”
“不过这两个人也确实棘手……”
她扭过头看着有些哀求之色的两个美人儿,心中也是犹豫。
她怕这两个人,是秦王送到他们身边监视的眼线,如果送回去了,惹恼了秦王,恐怕更是麻烦。
如果她是男人,挥挥手也就留下来了,但她是女人,要是……
“罢了,先让她们睡在下人房里,我来的时候没来奴婢,既然吴公公说让她们做粗活也可以,那就不如……”
“这位少爷,我们被送进来的时候,可没说要被你们两位一起‘用’啊!”其中一位美女梨花带雨地哭着:“明明送我来的时候,说是要送给一位葛郎君的,怎么就都成了您的下人了呢!”
这位美人儿长的小巧,哭起来更是我见犹怜,而且动作很快……
咦?
动作很快?!
刘祁还没料想到这意味着什么,就见着一道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玉燕投怀”,一口栽进了刘祁的怀里,紧紧抱住不放。
另一个美人见“姐妹”如此聪明,咬牙也拼了,效仿着她也猛扑田珞,把田珞吓得满院子转。
“你怎么回事,放肆!”
刘祁被人抱住,眼睛一眯,一股子冷意就从身上散发了出来。
然而无论他怎么挣扎也挣脱不了那“美人儿”的怀抱,反倒让外人看起来像是“欲擒故纵”,却不知刘祁有苦不自知……
他就没见过力气这么大的女人!
就在他正在挣扎间,那女人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突然让刘祁一下子愣住了。
“秦王殿下,属下叫铅华,是陛下临终之前派出寻找您保护您的少司命。您在宫中长大,应当听过少司命的名头。”
另一边躲避美女“飞扑”的田珞见了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冷笑。
刚刚还义正言辞,被美女在耳边吹了口气,就不动了。
果然是伪君子!
“你怎么知道……”
“属下们先去找了葛通判,知道您落入假秦王手中,只是少司命俱是女子,不好混入这里,只能出此下策。外面有人接应,等庆州府衙的人放松了警惕,属下就带您出去。”
这女人说话又快又急,更可怕的是,也不见她嘴唇怎么动弹,那声音就直往刘祁耳朵里钻,犹如鬼魅一般。
正是《九歌》不传的私聊本事,传音入密。
刘祁和刘凌不同,他从小在宫中长大,宫中秘闻是当做床头故事听的,自然也包括父皇身边一班专司护卫的少司命。
传说中大司命杀人如麻,少司命救人活命,之前三弟在灯节上逃出生天,也是靠的少司命的帮助,只是没人敢问。
一想到父皇驾崩之前甚至把少司命派了出来接应他,大概是因为庆州和舒州轮番陷落在叛军手中所以才浪费了许多功夫,京中更是换了位天子,心中又是内疚又是感动,几乎要落下眼泪来。
“被美女摸了几把,居然激动地要哭出来!”
田珞不可思议地看着突然一改往日冷漠的刘祁,心中大叫。
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田珞落入了一个“雄伟”的怀抱里,这“花魁”用自己傲人的上/围不停磨蹭着自己的胸/前,还用着娇滴滴地声音说道:“公子不要让奴家去做粗活儿好不好?奴家会暖床,会唱曲儿,包您满意……”
“这马上入夏了,暖你个……不对!”
现在是辩论这个的时候吗?
田珞一撇头,看着刘祁突然一把拉住抱住她的那位身材玲珑的美姬,径直朝自己屋里去了,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色。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葛齐!葛齐!你给我出来!把我身上这一坨东西给拉走啊啊啊啊啊啊第158章自救?救人?
刘祁那一封求救的信函,是在庆州陷落之前送出去的,而少司命奉命出京接应刘祁,任务也只是从庆州通判的家中将他捞出来,而后送到收复庆州的禁军手中。
只是假秦王背后的陈家早有预谋,先图舒州、江州、徐州,而后是庆州,彻底切断了京中三个方向的补给,若想先通畅这四州的道路,就得一点点打通,等到了庆州,假秦王早就带着搜刮一空的民脂民膏走了。
刘未当初派出少司命时,其实是在防备刘凌身后的人,所以并没有让刘凌知晓,少司命和京中断了许久的消息,素华担心京中有变,便去打探京中情况,就留下爱徒铅华和少司命里的好手,继续前往庆州通判府去迎接刘祁。
也就有了刘祁遇见秦王赐美姬之事。
“你能带我出去?”
刘祁按捺下心中的急躁,小心问铅华。
“这假秦王身边人马虽多,却没什么真正的高手,我可以来去自如。”铅华点了点头,“如果是深夜,带上殿下,虽然有些风险,想来也是可以出去的。”
“咦,另一个美姬不是你们的人吗?”
“前来庆州的少司命中,年轻貌美、能伪装成风尘女子的,只有我一个。”
都是中年妇人,如何伪装?
刘祁听到只有一人,不由得头痛地在屋子里踱着步子,心中思索:“在假秦王身边一直留着肯定是不行的,绝非长久之策。可如果我现在走了,赵丹和田珞肯定要糟糕。如今这假秦王想要去秦州……”
有了!
他想了想。
“你说,父皇已经派出人马来收复庆州,只是路上道路被叛军毁了,所以前来庆州的速度就慢了,是不是?”
代国还是以步卒为主,遇到道路毁坏,肯定是要遇断桥修桥,遇阻路移石,速度缓慢也是正常。
“是这样。”
铅华不明白刘祁为什么问这个。
“外面既然有少司命的人接应,你又能进出自如,我便不必出去,在府中做个内应更好。我手书一封,你替我送出去交给其他少司命,务必用最快的速度转交京中来的将领,让他准备在去秦州的路上伏击这位假秦王。”
刘祁打翻茶水,用手指在桌上画着代国的疆域图。
“这里是庆州,从京中过来,要路过舒州,只是舒州道路已阻,又有陈家军的叛贼重重把守要道,不如从这边……”他手指一划,指了指江州一处地方。“从这里顺流而下,直达西边的梁州,在此埋伏。
“顺流而下?要渡河?”
铅华一惊。
“现在是春夏相交之时,水流充沛河道畅通,陈武的叛军人数不多,必定不敢偏离主道,也想不到京中人马会设伏。”
刘祁也不是一点兵法都不懂。
“从梁州伏击,便可把假秦王与陈武之间的援军切断。拿住那假货,我可以回复我的身份,让由朝廷的官兵护送前往秦州搬援军,再掉头反攻,和南方正在收复荆州几郡的苏将军、毛副将一起夹击陈家的人马……”
铅华看了半晌,点了点头。
“只是这假秦王什么时候出发根本无法预料,我信是可以送出去,可万一堵水而下的军队速度太快或太慢,都要出问题。如果假秦王的人马迟迟不来,埋伏在梁州的人马又没有补给,迟早是要暴露的。”
听到铅华的分析,刘祁摸了摸下巴,思忖了一会儿说道:
“留在秦王身边的这些人,也不见得都是誓死效忠之人,只不过家中有质子被他控制在手里,陈家的兵马又和庆州府的府兵勾结,这些人无非就是自保罢了。如果我们能设法弄出一场骚乱来,让庆州府衙里的人质趁乱跑掉,庆州地方豪族必定要发动反攻收回庆州地方,假秦王不得不仓皇前往秦州。”
“只要我们能成功在庆州引起骚乱,使假秦王无法控制局面匆忙出走……”
他手指一划。
“而此时朝廷的兵马已经在梁州边境伏击,前往秦州必定要路过梁州,他们谁也不会想到这里会突然‘变’出一群朝廷的兵马,前有伏击,后有追兵,只能乖乖束手就擒。说不得,除了秦州的兵马以外,庆州这些人也可以为我所用。”
他们既然能效忠假秦王,难道还不能效忠真秦王不成?
朝廷的兵马,可是比假秦王领着的兵马要多!
铅华是素华的爱徒,如果不出意外,日后恐怕是要执掌少司命的,她只是负责保护人,不懂多少兵法韬略,但听到这位秦王殿下说的有理有据,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丝敬佩。
只是少司命的职责时刻提醒着她,让她还是挣扎说道:“殿下,这些部署,不如等殿下脱困后亲自去和禁卫军将领沟通,我等奉命出京,是为了平安的将您送回京中,如果您有个万一……”
“你自己也说了,四方道路受阻,我和你们即便能离开庆州府衙,如果假秦王关了四门,我们就要一直被困在这里,而且还会打草惊蛇。”
刘祁摇了摇头:“现在无人知道我是真秦王,我在这里是安全的。有你们从中策应,又能来去自如,在这里和在外面没有什么区别。”
铅华听到刘祁如此信任她,忍不住甜甜的笑了起来。
刘祁没注意到铅华的表情变化,当下往桌边一坐,开始奋笔疾书。他身上印信全无,也不知这朝中派来的兵马会不会信他,唯有赌上一把。
好在少司命既然是和京中人马一起离京的,父皇应当有交代过什么……
想到已经驾崩的父皇,刘祁手微微一顿,头低的更低了些,继续书写。
刘祁将信写完、吹干,珍而重之地递给铅华,却看见她笑着将信折好塞到胸前的襦裙里,还用手拍了拍,似是确定不会掉出去,引得刘祁脸色大红,立刻扭过头去,不自在地说:
“我出去看看田珞怎么样了!”
刘祁跌跌撞撞地推开门,已经没见到田珞和那美姬的身影,想了想,抬脚往田珞住的屋子而去。
到了屋子门口,刘祁正欲敲门,却听得田珞大叫一声:“你要做什么!你不要胡来!”
难不成遇到了行刺之人?
刘祁顿时吃了一惊,抬脚便踢门,一下没踢开,他咚咚咚连踢两三下,终于将那门踹开,冲入屋子里。
“你要将田弟……呃?”
“啊啊啊!”
“你进来干什么!”
假秦王赐下的“美人儿”和田珞一起叫了起来。
刘祁看着面前脱得白花花一片的美女,猛地甩了甩头,掉头就出去,那女子大概先是被拒后又被人踹门看了干净,心中又窘迫又伤心,顾不得穿衣服,捂着脸就大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田珞跺了跺脚,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连忙几步追上刘祁:“哎!你等等别走,等等我!”
刘祁闷着头只顾着往前走,冷不防背后被人一拍,立刻戒备地往后一看,见是田珞跟上才松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见到那女人□□田珞为什么心中会有些发闷,只能装作打趣一般笑着调侃他。
“你屋子里那个,好生热情……”
“比不上你热情,一见面就把人拉进了屋里!”
田珞翻了个白眼,讽刺地说道。
“就是你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吧?这才没过多少时候,你就出来了……”
刘祁一时没反应过来田珞说的是什么,过了半天才听出来,哭笑不得地开口:“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拉她去屋子里是怕在外面闹起来难看,在屋子里好好说,免得秦王的人听到了麻烦。”
田珞上上下下地扫视了刘祁几眼,发现他的衣冠鞋帽都很整齐,气息也平稳的很,不像是刚刚被翻红浪的样子,挑了挑眉:“你说是就是吧,秦王的人听到了又有什么麻烦,他自己说可以当粗使下人用的。”
“我以为我够不怜香惜玉的了,田兄比我还不怜香惜玉。”
刘祁笑着摇头靠近田珞,突然在他耳边悄悄说道:“田兄,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什么?!
田珞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刘祁声音更低,慢条斯理地说道:“如今秦王不愿长留庆州,整个府中的人质都人心浮动,我看还有府衙里的差吏和下人不愿意离开此地,只是不敢说而已。如今正是最好的谋划之时,说不得我们不必等候家人周旋,自己就能有法子逃出去,可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没什么用的……”
他叹了口气:“这么危险的事,原不该拉上田兄,只是我毕竟不是本地人氏,对此地的权贵人家毫无所知,即使贸然想去接触别人,还要引起别人的疑心。倒是田兄如今跟着秦王出入内院,又熟悉此地情况,比我适合和他们联络……”
“怎么,你想挑动府衙里闹事?”田珞左右看看,脸色凝重,“我怕不成,我看有几个蠢货不像是被逼的,倒像是心甘情愿要跟着秦王。一旦走漏了消息,我们都不能活了。”
“所以才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我那随从赵丹可以帮你。”
刘祁笑的自信。
“你考虑看看,和不和我一起干?再拖下去,我们就都要被秦王胁迫去秦州了!”
田珞想起家中的母亲,再想起弟弟,心中挣扎不停,却迟迟不肯做出答复。
没一会儿,她凝视着刘祁,眼神凌厉:
“之前我在花丛里,听你和赵丹说,这秦王是假的,你为何知道?”
她终于是问了!
刘祁眼中含笑,开口回道:“那自是因为,我见过真的秦王殿下,当然知道此处这个不是真的。”
他天天照镜子,说是见过“亲王殿下”,也不算骗人。
田珞听到他说见过真的秦王,微微错愕,回头一想,他既然是葛通判的侄子,在哪里见过秦王也有可能。
不对,差点给他绕进去了!
“你之前明明没有见过秦王,你我哭灵那次,是第一次见秦王,为何你之前就知道秦王是假?”
田珞眼神一沉。
“你不告诉我真相,我是不会帮你的。”
刘祁见田珞心思如此细腻,也是大感头痛,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叹道。
“我是秦王……”
田珞惊得以手掩口。
“……身边的侍从。”
刘祁补全整句话。
“咦?”
田珞一颗心高高提起,又慢慢落下。
既然开了个头,刘祁也就不介意继续胡诌。
他将田珞拉到无人的角落,和她头靠着头,低声说道:“我其实是从京中出发跟随秦王去就藩的随员。我们在途中遇见不明人马的袭击,我和秦王失散孤身一人,只能去投奔身为庆州通判的伯父,再设法回京。”
“谁知道我一到了庆州,正好遇见庆州刺史马维开城迎接反贼,被困此地,又被抓入庆州府衙,成了威胁我伯父的质子。”
刘祁看着田珞若有所思的表情,心中有些不安,继续说道:
“其实朝廷已经派了兵马西行收复庆、舒二州,只是道路遇阻,花费了许多功夫。这假秦王从入城以来,到处搜刮民脂民膏,又抢劫富户豪族,早已经惹得怨声载道,如今又想劫掠一空前往秦州,恐怕怨愤会更大,你我只要小心纵横,和外界取得消息,想要出去,也不是如何难。”
“难的是出去后如果没人接应,不过是白忙活一场罢了!”
田珞定定看了刘祁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的刘祁有些发毛。
片刻后,田珞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盯着自己的脚缓缓开口。
“庆州豪族有四,田、林、王、姜。我田家和王家交好,向来共同进退,我祖父不愿反击,他认为秦王只不过是路过这里,只要将他敷衍走了,便可恢复往日安宁,所以我才在这里。王家也是一般,如今抱着陈家人的大腿,恨不得上一条船,和他家公子联络也是无用……”
刘祁眼睛一亮,努力记住。
“林家五代单传,这送来的虽然是庶子,不过却是独苗,林家人不可能让他跟着‘秦王’去秦州,如果‘秦王’强迫,说不得林家就要动手,可以从林枫那里切入,想办法寻求帮助……”
“姜家在此地扎根百余年,攀枝错节,势力最是惊人,但也因为如此,他们最怕打仗。一旦打起来,他的商队、生意和产业都要完蛋。‘秦王’的粮草大多由他们募集,我跟着秦王进出,发现他们虽是以‘买’的名义收购粮草,可却没有按时付钱,一直在拖延,姜家不堪重荷,已经有了意见,说不定也可图谋……”
“陆家……”
“刘家……”
刘祁越听越是欣喜,从田珞的话语之间不难听出,田珞一直在注意着各家的动向,似乎也是在寻找自保之道,只不过他的自保之道不是和他一般想办法引起骚乱,而是想要投靠一大族子弟结成同盟,共同进退,所以对各家公子在假秦王身边的动作才极为关注。
他们被秦王重视招揽没有多久,可他已经记下了这么多事情,可谓是心细如发,见叶知秋之人。
听到后来,刘祁一阵激动,情不自禁地抱住了田珞,大笑道:“有田兄在此,何愁大事不成!”
田珞扭了几下愣是没扭出来,伸手在刘祁脑门上一拍!
“你先别说这个,我问你,你那没大没小的赵丹,今日怎么又没回来?这人可靠么?为什么老是不见踪影?”
她不自在的转移话题。
听到田珞的话,刘祁收起笑意,摸了摸鼻子。
“他野惯了,大概又去哪里野了吧……”
“我跟着你在秦王眼皮子底下活动,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你的人可要约束好,别到时候惹出什么事情,害我们枉死。”
她眼睛朝着刘祁房间的方向瞟了瞟。
“……特别是你房中新添的那个……”
“什么房中,哦,你说那个!”
刘祁笑着摇头。
“哈哈哈,田兄何必担心这个!所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自然是……”
“谁跟你如手足如衣服!”
田珞脸色突然说变就变,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踢了刘祁一脚,掉头就走!
刘祁傻眼。
“喂,喂,我这哪说错了?你别走啊!总不能女人如手足,兄弟如衣服吧!喂,喂!我事情还没和你商量完呢!”
***
宣政殿。
“陛下,今年北方雨水稀少,尤其是胶州、涿州、燕州各地,去年便大旱,今年春天又没怎么下雨,可谓是可喜可贺啊!”
工部一大臣在早朝上连连道喜,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姚博士,这国家北方在大旱,为什么这工部大臣笑成这样?”
一个中年美妇人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这笑的幸灾乐祸的大臣。
“因为北方胶州、涿州已经落入叛军手中,去年大旱,今年又大旱,土地便没有出产,王师有朝廷供应粮草,又有各地皇商调度运送,作战自然是不愁粮草,可叛军得不到及时的补给,军队就会大量出现逃兵,所以这个工部大臣才会这么高兴。”
姚霁轻声和她解释。
“他们的智慧不比我们差,只不过缺的是时间带来的积累。多听听他们的朝议,有时候连我都觉得他们实在是厉害到让人敬佩的地步。”
刘凌坐在御座上,听到瑶姬仙人如此夸他们,嘴角不由得升起一抹微笑,看在堂下朝臣眼中,还以为工部那位大臣拍对了马屁,立刻将大旱的情况提了又提,恨不得将旱情再说严重几分,好让这位皇帝更高兴。
然而他们重提旱情,刘凌脸上却突然出现了悲戚之色,哀声道:“虽说北方落入叛贼手中,可那是吾等无能,百姓是无辜的。叛贼没有了粮食,自然会设法去抢去夺,对百姓的残酷越发变本加厉。原本方家的叛军只是抢人入伍,如今怕是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了……”
工部大臣脸色的笑容一凝。
这小皇帝也太难伺候了吧?刚刚还笑的得意,一眨眼又满脸悲容,哪有人变脸变的这么快的?
“这皇帝是个好皇帝。”
围着刘凌欣赏龙椅的几个年纪大的游客,都纷纷点头。
刘凌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去看他们,和身边的庄骏商议了几句,开口说道:
“让受灾几州附近的州府做好大量流民涌入的准备。春夏大旱不是小事,到了秋天颗粒无收,恐怕要有大乱。如果流民日渐增多,叫当地的父母官多多劝人为善,广设粥厂,壮丁如果数量多了,要防他们游手好闲闹事,可以分配他们去服徭役,养家糊口。”
“可是陛下,如此一来,国库就吃紧了。”
户部官员上前诉苦,“如今各处都在开战,南方苏将军刚刚收复蛮族三州,正是要趁胜追击的时候,要用大笔的银子;收复庆、江、舒、徐四州的人马刚刚到江州,这一路困难重重,花费的时间太长,也浪费了不少粮草……还有北面正和方家叛贼作战的将士……”
钱!钱!钱!
到处都要用钱!
刘凌心中呻/吟了一声,突然明白恵帝为什么拼命敛财了。
“着户部先削减不必要的开支,而后上呈收支,朕要看看还有多少可用之粮。”
刘祁头痛地看了一眼殿下的神仙们,恨不得他们能变出成山成海的粮食给他们用才好。
就算看耍猴,都还要丢几个铜子儿给耍猴人,这些人隔三差五来“围观”自己,除了一些让人听得云里雾里的“预言”,就是些让人心中不爽的废话,比如说面前这位……
之前登基大典时坐在他身上的那个魁梧男人又来了,这次他站在他的身侧,又在大放厥词。
“这皇帝真是无用,要是我,北方大旱人心惶惶,干脆御驾亲征,领大军压境,将方家揍得跪地求饶……”
那男人自言自语。
“小孩就是小孩,一点胆量都没有。”
御驾亲征?
大军压境?
刘凌哭笑不得。
神仙里也有这么幼稚的?
“陛下?陛下?”
薛棣见刘凌突然怔住了,连忙提醒。
“兵部雷尚书问您该怎么办?”
刘凌回过神来,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薛棣,薛棣小声解释:“苏将军和毛将军破了七十二寨,荆州蛮也已经归顺,兵部尚书接下来是镇守当地以安教化,还是班师回朝讨伐叛军……”
听到兵部尚书的问话,那男人的眼神大亮,望着刘凌的眼神满是兴奋,嘴中更是不停重复:
“打啊!回去打!杀个回马枪!”
什么跟什么!
刘凌舒了口气,正色回道:“蛮人反复无常,眼下又快到夏季,南方酷热,让苏将军不必赶路,命将士们在当地继续驻扎,直到秋季炎热过去再班师回朝,以免没有折损在蛮人手里,倒中了疫症。”
他通医理,知道南方多瘴气和毒蛇毒虫,蛮人眼下是退了,说不得要趁着花草茂盛毒虫频出的时候做什么手脚,还是稳扎稳打比较好。
而且战后那么多残局要收拾,打了一巴掌还要给个甜枣,这正是苏将军和毛小虎的长处。
“这怂包!”
听到又不打,男人挤出几个字,掉头就下了金座。
“真是憋屈,懒得看了!”
“秦铭,你做什么!”
见到秦铭突然跳下金座往宣政殿后跑,姚霁脸色一变,赶紧追上:“你不能掉队,等下要一起去昭庆宫的!”
“有什么好去的,左右不过是些老女人,我都来过这么多次了,有什么好看的,看都看烦了!”
秦铭停下脚步,回身还算是冷静地回答:“我就在四处走走,姚博士你不必跟着我到处跑。”
“这人怎么这样……”
“就是就是,一起来的一起走,就他能耐!”
“来了许多次了了不起啊,不耐烦你就别来啊!”
一时间,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引得那叫秦铭的青年脸红一阵白一阵,鼻子里哼了一声,再也不管不顾地向着殿后奔去。
见姚霁如同一阵风一般从他身边跑了过去,刘凌突然有些坐立不安,他看了这么久,已经渐渐有些明白,似乎“瑶姬神女”并非这些神仙的“头目”,而是一个引导带领之人,其他神仙地位并不在她之下,偶尔还会给她惹麻烦。
天上,似乎是没有什么尊卑之分的……
“朕有些乏了,先歇朝一刻钟,一刻钟后再开朝。”
刘凌心神不定,索性去后面看看。
“陛下,您这是……”
王宁听到刘凌下令传诏官说什么,不由得一惊。
底下的朝臣也是不知所措,不明白怎么回事。
“怎么了?”
“咦,这皇帝怎么好好休息了?难道跟上课一样还有下课休息时间吗?”
刘凌对着王宁揉了揉肚子,露出一个内急的表情,引来王宁恍然大悟,连忙上前搀扶他去后面“方便”。
有眼尖的大臣自然也看到了刘凌对王宁做出的“暗示”,不由得露出些笑意,有了些了然。
刘凌沿着瑶姬追走的方向急急而去,没看到人影,倒先听到那大个子的咆哮。
“其实你这不是什么推演世界,根本就是虚拟的模拟游戏是不是?我告诉你,这种帝王养成类扮演游戏我玩的多了,没见过哪个玩的这么差的!你们那个扮演刘凌的工作人员到底会不会治国?”
秦铭满脸戾气。
“秦先生,你误会了。在这个世界里,除了我这个‘引导者’,没有其他的工作人员……”
“不就是要钱吗?你要多少钱你说,你们要多少钱,我才能扮演那个皇帝第159章生意?朝政?
即使离得极远,刘凌也为这青年声音中的戾气而震动不已。
所谓“扮演”云云,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轻蔑,即使刘凌已经习惯了被神仙们“耍猴戏”,也接受不了这种侮辱。
“陛下?您不是内急吗?”
王宁见刘凌突然停住,左右看了看,为难的说。
“要不然,奴婢去给您找个金壶来?”
“不必,朕自己去。”
刘凌沉着脸,一步步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秦先生,这里和你说的虚拟世界是不一样的技术,不一样的您懂吗?在一定意义上,这就是穿越时空!您所看到的一切,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的事情,我们作为‘旁观者’,能做的不过是静静等待而已。”
姚霁最烦这种有钱以后恨不得将天上地下都买下来的中二,还好她带的团大部分都很有素质,这样的人这么久了,也才遇见一个。
她已经算是脾气很好的人了,此刻也被秦铭的态度气得不轻。
“而且,来之前我们是签过协议的,你们作为‘游客’,不可以干扰我们项目上的任何进展,更别说取代谁!别说这在技术上做不到,就算做的到,被更改的‘历史’,我们要来何用?!”
被更改的“历史”?
历史?
刘凌一惊,眼睛瞪得极大。
难道这些神仙可以自由穿梭过去和未来,而他现在发生的一切,并非他们能掐会算,而是因为他们也去过未来,所以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
“我爸爸都说了,你们这种技术毫无用处,无非就是图个新鲜罢了。就算你们推算出未来天上掉下个陨石,我们能做什么?还不是睁大了眼睛等死?!好吧,如果推算出外星人袭击,我们也许可以做个准备,可这不过是一套纯粹建立在‘数据’上的推测,当政者真的会相信吗?”
秦铭激怒之下,终于把心中的实话说了出来。
他看到从后面走来的刘凌,伸手一指。
“譬如他,这个皇帝是你称赞不已的明君,如果让他全靠‘预言’治国,你看他会不会干?如果有人跟他说,陛下,我看见天上要掉陨石了,我们快跑吧,你看他是把预言者杀了,还是真的跑!”
秦铭冷哼一声:“对了,还有种可能,先把预言者杀了,再自己跑。”
“您说的太悲观了,而且我们怎么用它,也是我们的事,您若觉得我们的项目毫无意义,又何必一次又一次的来?”
姚霁也被说的动了真火,抬起手腕召出腕表。
“我现在就送您回……”
“你敢!我可是投资了大价钱的!你们新添的设备全是我赞助的!”秦铭速度极快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姚霁的胳膊。
“我回去要投诉你!”
“投诉我?”
姚霁突然对秦铭做出了一个和她一贯温柔形象不符的动作。
她抬起腿,恶狠狠地踢了一下秦铭的下/身,趁他又疼又怒的时候,从他的手中挣脱出,快速地呼唤出腕表的一个界面。
随着她“确认”的清冽声音传出,秦铭突然被一团绿色的光芒裹住,绿色的光柱直直通向上空,隐约可见其中有一道人影。
“你别得意,我会让你们求着让我回来的!”
光柱中,男人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走好,一路顺风!你还是我第一个用上‘强行遣返’的游客,你应该高兴才对!”姚霁对着天空挥了挥手。
“再见!这个是免费服务,不要钱!”
等那光柱骤然而收,姚霁拍了拍手,翻了个白眼道:
“呸!投诉我?我们这组里穷的就差没啃干粮了,把我换了,让他们一群科研人员应付你这种极品?你投诉你的,我带我的团,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
姚霁一转身,和迎面而来的刘凌打了个照面,连忙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这昭帝看不见我,否则教坏小孩子了……”
“陛下,您,您为什么又站着不动了?”
王宁眼泪都快下来了。
“您,您不是尿,尿……”
尿裤子了?!
姚霁闻言一怔,眼睛瞟向刘凌的下/身。
刘凌一见瑶姬看自己那里,顿时想起刚刚那位坏脾气的神仙被她做了什么,下腹不由自主的一缩,看在王宁眼里,越发像是那么回事了。
“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你,你你,快去后殿给陛下拿干净的衣衫!你,你去打盆水来!还有你,和我一起伺候陛下更衣!”
一旁原本不太方便伺候的岱宗见王宁还是这么生涩,甚至差点喊了出来,有些烂泥扶不上墙的亲自开口指挥,甚至上前伸手去摸刘凌的腰带。
姚霁原本“解决”掉了秦铭,正准备返回宣政殿去集合其他游客,去其他地方转转,却发现刘凌突然休了朝,心中也有些惊讶。
她一直以为皇帝上朝是一口气上到朝散的,没听说过还跟课间休息似的还能停几次,再见王宁说那种话,心中也就了然了。
原来如果皇帝尿急,也是可以暂停一下朝会的。
她在心中记下这个“小冷门”的知识,还没走两步,就见着小皇帝恼羞成怒地抓住了身边那个老太监的手,羞红了脸道:“岱总管,您这是做什么?我没有……”
“王宁,你还干看着!”
“呃?是!”
刘凌不敢用力挣扎,怕伤了这位父皇身边的老人,可岱总管已经是人精了,认定了皇帝尿了裤子又不好意思,早就支走了不相干的人,被抓住手反而借势一抵卡住刘凌的视线,让王宁顺利的摸了上来。
王宁上来也没干别的,他伺候刘凌穿衣脱衣习惯了,手脚灵活的摸上刘凌的腰带,蹭蹭蹭几下,就扒下了刘凌的裤子。
“陛下,您别倔了!满朝文武还等着您……咦?没,没湿?”
“湿什么!湿什么!你们,你们这是欺君!”
刘凌被人当着姚霁的面把裤子扒了,眼泪都快下来了。
“不,不是欺君,是辱君!”
王宁和岱山自诩都是皇帝一抬眼就知道他要什么的人物,如今却闹了这么个大乌龙,而且刚刚被指使去拿干净衣衫的宫人们回来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顿时膝盖一软,跪倒在刘凌身前,连称该死。
刘凌又羞又愤地提起衣衫,手忙脚乱的穿好,看也不看跪着一地的宫人,大步流星地跑了。
除了溜,他不知道该用什么面目来面对这样的情况。
他闷着头走,姚霁看他过来,反射性让了下身子,让他在自己身边擦身而过,甚至于刘凌贴着她过去的时候,还能听到她小声的呢喃。
“呃,原来欺君之罪的欺,还能做‘欺负’来说?”
欺负你个头啊啊啊啊!
丢了大脸的刘凌,接下来的时间都是臭着脸色,弄的王宁和岱宗,生怕撞到了枪口上。
送走了“秦铭”的姚霁,正如她之前所说的,并没有害怕被秦铭报复到,而是继续带着她的团,在金殿上到处转悠,让大伙儿参观刘凌主持朝会。
已经慢慢习惯了上朝之时突然窜出来一帮子人东走西逛的刘凌,涵养是越来越好了,即使这么一大帮子人绕来绕去,刚刚还有个被“遣返”的曾说他治国治理的烂,依旧能够安心处理朝政。
只是偶尔有时候,刘凌也会失态。
“亲爱的,你说在金殿之上亲吻,我们的爱情会不会天长地久?来,亲一个吧……mua!”
“mua!”
……
大众广庭之下私相授受,还正好站的面前,好羞耻!好不要脸!
“哎呀?不是说金殿吗?哪里有金子啊!这不都是铜吗?”
“‘金’有时候也指铜,这里说的是它的颜色为‘金’,俗称‘金殿’。”
“上当!太上当!”
“我不介意你点石成金,真的……”
刘凌不由自主的扭头看向一群围着铜鎏金香炉绕圈圈的游客,心中腹诽:“我现在穷的恨不得把那层鎏金都给刮下来融了……”
各地战事吃紧,他登基又不得不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加上登基大典、父皇的葬礼,甚至私下资助萧逸重建黑甲军也是一笔大的开销,这些都花费了国库里不少的银子。
现在户部尚书见了他就哭穷,想要从他的内库里掏一点东西出来,却不知年初时他父皇已经和皇商们定了契约,让他们调动了大半内库的银子和皇庄里的出产去经营,最快也要到秋后才能回返。
换句话说,不光国家没钱,内库其实也不丰裕,唯一能动的,只有皇商们作为质押的“保金”,不到万不得已,刘凌不想动这个钱。
从瑶姬仙子的话语中,他听得出她也很缺“钱”,每次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神仙”下界来,就是她通过这种方式来卖个人缘,得些好处。
就是不知道神仙的“钱”是什么钱,如果他们人间的金玉之流仙界也能通用的话,他倒不介意将内库里的东西都给她,换取她庇护代国国泰民安。
可从她甚至能从自己身上穿过去看,似乎凡间的钱,不是那么容易能“收”到的。
想不到做了神仙,依旧能被一文钱憋死,这么一想,倒也不觉得神仙有什么好的了。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的紧,这样下去,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了,陛下!”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齐齐叫嚷。
“卖地吧。”
刘凌头疼的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朕记得在郊外还有一处园子,是方家在京外的私产,除此之外,方家在京中还有不少产业被查抄了,统统收归了国有,这些产业放在那儿还要人经营,一时半会变不成钱,着户部牵头,御史台监督,将它们都卖了。价高者得!”
“咦,这小皇帝要搞拍卖?这时候就有拍卖了吗?”
“哇,这些人这么先进?现在就知道国有资产拍卖换钱。”
几个“神仙”满脸震撼的呼出声来。
什么拍卖?
边拍桌子边卖吗?
刘凌又听到一个新鲜词儿。
“可是陛下,这种事从无先例啊……以往收归国有的犯官财产,不是成为天子的私产,便是赏赐有功之臣,从未有过,有过……”
几个大臣痛心疾首。
“从未有过价高者得的事情啊!”
万一给那些浑身铜臭味儿的商人住到了自家的隔壁,岂不是有辱斯文!
先例?
穷的都快没办法发粮发银了,还要什么先例!
是要一朝的人和他一起喝西北风吗?
“恵帝当年连后宫里的金银器都拿出去换钱了,别跟朕提先例!”刘凌不以为然道:“只是一些空的产业,还有一些朕根本不会去的庄子,如今爱卿们都快没俸禄了,让朕如何能安心享受?统统卖了,都卖了!”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扭头问身侧的大理寺卿。
“还有年前犯事的那些宗室家中,似乎也查没了不少产业和宅子?如今都是封着的吗?”
“是,陛下。”
大理寺卿点了点头。
“都封着,有些是恵帝甚至是景帝时的赏赐,属于敕造,只能封存。”
“将那些不是敕造的都一并卖了吧。”
刘凌也是不拘小节了,他甚至一点也不觉得丢脸地看了下朝中面色各异的官员。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如果你们旁边突然住进了一家贩夫走卒或是商贾之家,会丢了你们的脸面。但如今国家急迫,朕财务也吃紧,顾不得什么面子,不能让朕一登基,就断了官员的俸禄。从高祖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
他摸了摸下巴,接着说道:“但朕也不能不顾及你们的感受,这样吧,朕知道东城和内城的房子是寸土寸金,有价无市,根本没人卖,爱卿们如果家财丰厚,想要换个大一点的宅子,不如优先购买,与其让外面的富贾商人买了,不如爱卿们换个住处?”
“我靠,内部认购!这皇帝绝了!”
一名游客瞪大了眼睛。
“真是活到老学到老,想不到我还能看到代国时候的人搞这一套!”
“是啊,每看一次,都极为感慨。”
姚霁也没想到这个小皇帝“变通”到如此地步,几乎不像是个古代人,每每做出让人意想不到之事。
比如说,尿急了休朝去方便……
想到刚刚被太监扒掉裤子的一幕,姚霁忍不住笑了出声,眼神中都是笑意。
不过,这小皇帝脾气倒是挺好的,比起那个失手摔了杯茶都要被杖责几十下的刘未,他好像只是臭了一张脸而已。
刘凌坐在金殿至高之处,自然对台下的一切一目了然,他看到有许多官员窃窃私语,表情已经有些动摇,再见瑶姬看了他一眼后满是笑意,似乎在笑话他掉到了钱眼里,不由得心中叹气。
同是天涯沦落人,你没钱只能带仙人到这污浊之地来玩耍,我没钱,自然只能把好东西贱卖了,又有什么办法……
想到空空的国库,刘凌一咬牙,干脆像是个商贾一样开始吆喝:
“各位想好,宗室里不乏享受之辈,那宅子必定是置办的极好的,尤其是那些湖石、假山并花草树木,无一不是从全国各地采办来,又有名师造景,这些都是有钱买不到的。今日是国库无钱,朕将这些宅子放出去了,否则这些宅子都是国有,爱卿家中不知要子弟出人头地到何等地步才能遇到朕赏赐一间,如今只要破费点钱粮就能购置,子孙也有了传家的产业……”
他看着百官们像是看怪物一般看着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着:
“再说,这样既能为朕排忧解难,又能为在外南征北战的将士们增添一份助力,是于国有功,于民有益的事,又何必扭扭捏捏?想当年恵帝卖出的摆设,不都是王公大臣们争相竞买吗?”
大臣们不敢开这个口,无非是“财不露白”的心思作祟,生怕别人将自己当做了贪赃枉法、**奢靡的贪官,可也有不怕的,譬如说沈国公府世代经营其实富得流油的戴勇戴国公。
他有意给皇帝开个头,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开口:“陛下,臣家中人丁众多,从未分过家,如今已经人满为患,有时候隔壁拌个嘴,这边都听得见。恰巧臣隔壁住的荥阳侯因‘宗正寺案’被贬为庶人,荥阳侯府也被查封,臣有意购置此处,将家中几个不肖子移出去,也算是公中置办了个产业。”
刘凌见终于有人开了头,眼睛一亮,立刻扭头问身边的大理寺卿。
“荥阳侯府可是敕造?”
“启禀陛下,并非敕造,荥阳侯并非开国侯,这是后来置办的产业。”
“准了,念在爱卿一片赤诚之心,就比市价低两成与给爱卿吧!回头朕就召几个皇商来,给这些产业估个价!”
刘凌准备把王七召进宫来处理这什么“拍卖”,什么“内部认购”的事情了。
“臣替家中不肖子,谢过陛下的恩典!”
戴勇一听少两成,顿时眼睛都笑眯了。
京中任何一处宅院都是天价,这两成可不是普通宅子的两成,会乐成这样自然是正常。
戴勇一出头,原本还扭扭捏捏的官员们哪里还按捺的住骚动的心思,急忙一个个跳了出来。
“启禀陛下,臣家中在京城住了有近百年了,如今还住在西城啊陛下!臣家中没有什么余财,一直置办不起东城的产业,望陛下垂怜,售一处便宜的给臣!”
“你走开,没钱买个什么房子!陛下,臣家中的老母腿脚有疾,一到天阴下雨就疼痛不已,京郊那处带温汤的庄子最是适合老人养病,臣愿为国分忧,盘下那处庄子!”
“陛下,臣也愿意买那处庄子!”
“方家在东大街上的四家商铺,原本就是从臣的夫人家中购去的,臣想再买回来送给夫人,望陛下成全!”
一时间,朝中气氛热烈,哪里还有刚刚还矜持地一个劲儿说“这没有先例”的那些大人们的样子?
每个人都争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真金白银堆在殿上,拿了房契地契回去。
刘凌也没想到这些大臣一旦放开了这么“疯狂”,方家一处带温泉的庄子,还算不上京中顶好的,这家报价那家抬价,都已经上了三千两银子。
时下一斗米不过八文钱,一两银子可以换一千文钱,一亩上等良田也不过五六两而已,买那一处庄子,都够置办六百亩的良田了!
更别说这些人有许多甚至都知道哪个犯事的罪臣家中有什么产业,连他都不清楚的事情都能一口报出,想来早就知道哪里赚钱,眼热不已,只是没机会买下来罢了,现在有了机会,恨不得大打出手强抢下来。
就连一向老沉持重的宰相庄骏都悄悄在他耳边咬耳朵,说是哪里有一处酒楼位置最是好,不能贱卖了,说罢还抹了把眼泪,说可惜家中孙子失踪,就算买了也无人继承云云,明显是在打悲情牌。
刘凌听了一会儿,总算是听出了门道:这争得人最多的那几处产业,恐怕是位置最好也最能生利的,其次便是那些被人抢的脸红脖子粗的庄子,大抵是有温泉的京郊庄子不是宗室享有便是有功之臣的私宅,有钱也买不到,是身份的象征,能有一处,冬日里招待亲朋,那是天大的面子,也能扩大交友的圈子。
其余宅邸或商铺,倒不算什么抢手货。
刘凌凭借着过人的记性,抬手在案上铺着的纸上写下了争得最凶的几处,准备让王七按最高的价格估算,好好赚上一笔,价高者得。
其余无人问津的,可以租赁给无钱购置别院的低级驻京官员,毕竟不是每个都家中殷实到买的起豪宅,也算是一个恩泽。
他写写划划,下面打成一团,姚霁带来的“游客”们看的起劲,议论纷纷又欢声笑语,哪里还记得队伍里少了一个阴沉的青年?
这场朝会破天荒的比平日里长得多,刘凌看了看,因为自己的原因还有许多事情没议完,像是不经意地扫了殿下和游客们在交头接耳的姚霁一眼,笑着说道:“诸位爱卿,诸位爱卿,朕知道你们一片拳拳之心,不过现在已经是午时了,各位还是休息一会儿,用过午膳,再来讨论剩下来的议题。”
刘凌心中坏笑。
这是他平日里最喜欢的一项“活动”。
“既然事务繁忙,诸位爱卿就不必出宫了,在宫中用完膳食之后,下午继续朝会吧。王宁?”
“奴婢在。”
“记得给诸位大人添座!”
“是!”
“啊?下午还在?陛下,能不能让老臣先回家一趟,吩咐家里人准备银子……”
“是啊,陛下,这……”
“不急,不急,朕先让诸部把可以售出的产业名单拟出,再估算合适的价格,而后才能动作,哪里是这一下子急的!”
刘凌笑眯眯的就把主动权又抓回了自己的手里。
“当然,荥阳侯府那处产业,朕已经允诺了,是跑不掉的,几位爱卿等下对哪里有什么想法,可以去岱总管那记录,朕会酌情处理。”
哈?
我?
岱山本来看着热闹看的起劲儿,闻言老脸一垮。
他本来都是要告老回乡的人了,只是刘凌觉得王宁还没有多少经验,求着他教导他两年,所以他才留下,算是王宁的师父。
既然王宁接他的班,自然把他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岱山平日里几乎不做什么,只有王宁做的不好的时候,稍微做些提点。
如今刘凌玉口一开,又给他添了一桩麻烦事。可他扪心自问,朝中这么多大臣,还确实没哪个像他这样,对每个朝臣都熟悉,知道大部分朝臣的底细,也能应付的。
“老奴接旨……”
岱山叹了口气,苦着脸领命。
于是乎,一下了朝,岱山就被一群大臣们团团围住,倒让应该被人抓住的刘凌给跑了。
“岱内侍,来来来,快记着,我要梅岭的那处庄子!”
“什么你要,我要!”
“岱总管,那个东大街的铺子……”
“真是没劲儿,皇帝上朝的宫殿,倒跟菜市场似的。”一个游客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姚霁姐姐,我们去其他地方走走吧?”
“啊?”
姚霁目送着刘凌离开金殿,匆匆去了后面,知道他是怕被大臣们拉住求情,心中不由得好笑。
“好,那我就带你们去后宫里走走。”
***
且不说这一顿午膳众位大臣吃的是如何茶饭不思,许多关系好的官员已经在私底下偷偷讨论着拆借银子,好“竞价”买下庄子的事情。
还有些想着能托什么关系,在皇帝面前走个方便,将产业顺利盘下来。
在一群大臣之中,安心吃好喝好的戴勇自然是最让人眼红不已,他沈国公府是开国公,隔壁的宅子自然也不会是什么普通货色,他素来不出头冒尖,今日一开口,竟得了个天大的便宜。
可不甘心归不甘心,这便宜换了他们也得不来,他们可没那样的胆量,一开口就把公中产业拿出去买一处宅子,许多人家公中分配不均能闹到分家,像是沈国公府这样,兄弟之间几乎都是一母同胞,家中几代都未分家,公中也不分彼此的,几乎是没有。
沈国公敢开口说我买,他们还真不能不管不顾就买了。
于是乎,到了下午上朝的时候,早上被皇帝抛下的重磅炸弹炸的头还晕晕沉沉的大臣们明显不在状态。
而且如今正是初夏之时,所谓春困夏乏,下午上朝更是哈欠把泪眼都能逼出来,一各个无精打采,心里都在盘算着要不要“为国家添一把力”的事情。
所以当兵部的雷尚书出列禀奏,说随州附近出现一支黑甲骑兵,打着“萧”字旗号,自称是京中萧太妃的亲人,希望准许天子让他们入京拜祭萧太妃时,一个个都像是梦游一般抬起头,向着雷尚书看去。
什么萧太妃的亲人?
等等,萧太妃的亲人,那不是……
哈!
嗬!
天!
刹那间,朝臣们一个一个清醒了过来。
“陛下,此乃大喜之事啊!必定是陛下大赦之时,下令赦免成帝时叛乱诸臣的命令传到了各地,让萧元帅的后人知道了!”
一位将军眼睛发光,连声音都在颤抖。
“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时,如果此事不加,陛下将新添一员大将!”
“岂止是大将,黑甲骑兵定是黑甲卫无疑,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黑甲卫重返朝中,这是天大的喜事!”
“陛下,臣认为,应当应允萧家人入京,但黑甲卫不可入京,可驻扎在京郊禁卫军的营地左近,以免突然生事。”
“陛下,臣亦认为不可全部入京,可令三百人入京,其余人等原地待命。”也有大臣觉得不妥的,纷纷奏议。
“如果是吊唁的话,三百人都嫌多了!”
“陛下……”
“好了好了,朕明白了。”
刘凌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发现只要神仙们一来,就总有好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