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何遽至此(下)
书名:一战:我成了白毛德皇的治国轮椅 作者:落幕X柒柒月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何遽至此(下)
伦敦东区的一间小楼里。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墙壁上贴满的旧报纸染成昏黄色。
亚瑟·麦克马纳斯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从窗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窗边。
他走到桌前停下,拿起那叠手稿翻了翻。
手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的痕迹,有些段落被整段划掉,有些句子被反复涂改,边角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墨渍。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把手稿扔回桌上。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怎么会把一场经济性的总罢工闹到这一步……”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些斑驳的水渍上。
怎么会这样……
街垒筑起来了,红旗插上了,枪声响了,这是好事,但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因为这样的盲动主义只会适得其反,毁掉了原本积蓄的力量,也会让罢工已经取得的成果不复存在……
巴黎公社的建立是有条件的,普军外敌压境,资产阶级政府溃逃,统治者跑了大半,无产阶级手握直接且强大的人武装,巴黎城几乎是空出来的。
在这样的条件下,巴黎公社才得以奇迹般的建立。
但这里是伦敦,是资本主义的心脏,是英格兰银行、证券交易所、殖民地部的所在地。
这里的资产阶级没有外逃,他们正躲在西区的宅邸里等着军队来“恢复秩序”。
在英国建立公社?还是在伦敦?这怎么可能?
英国这个老牌殖民帝国的对内镇压的熟手……他拥有世界上强大的武装……而工人们没有统一的领导……也没有先进的武器。
而且那个传来传去的瓦特·泰勒到底是谁?他是哪个地下左翼组织的都不清楚,更别说其他的了。
巴黎公社覆灭的一部分原因就是权力过于分散,各个街区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指挥,也没有趁着资产阶级虚弱的时候乘胜追击。
结果他们让统治者在凡尔赛重新组成政府,资产阶级依托财产重新集结了一支新的军队反扑回来,把公社淹没在血泊里。
如果这次也是这样……如果街垒后面的人还是各自为战,如果没有人统一指挥,如果军队集结起来反扑……
他不敢想下去。
也许这样的运动需要一批有严格纪律,且抱有理想的人来领导吧。而不是泛泛的吸纳所有人进入……
亚瑟还沉浸在悲观中,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声压低的争执,然后门板被轻轻叩响了。
亚瑟没有动。他盯着那扇门,右手缓缓伸向桌角,那里放着一支转轮手枪。
门又响了两声,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
“有人吗?如果有的话,还请让我们进去,我们不是来作战的……我们想借个道……”
亚瑟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手枪,拇指拨开击锤,枪口朝下:“门没锁,自己推。”
门板被慢慢推开,先探进来的是一截卡其色的袖口,然后是半张灰扑扑的脸,然后是整个人。
吉米站在门口,双手举过头顶,掌心里空无一物,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学着他的样子举着手。
其中一个圆脸的小兵正搀着一个瘦高个,瘦高个的左腿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很苍白。
亚瑟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落在瘦高个的腿上,又落在他们肩上的肩章上。
这个肩章和领口上面的T……这是一队本土军?
他垂下枪口,随意的坐回椅子上:
“这里似乎离你们的营房已经有点远了,你们不是来作战的吧?”
吉米咽了口唾沫:“不是,先生。我们想穿过楼房去别的街道,我们没有攻击的意思,可以让我们过吗?”
亚瑟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手稿,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五个年轻人,他们站在昏黄的灯光里,军服皱巴巴的,脸上沾着灰,眼神里全是茫然和疲惫。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只旧木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
些灰白色的药片。
这东西是德国公司的,平时治一治头疼脑热倒还好,但真说有多强的镇痛效果肯定顶不上,只能当安慰剂了。
他走到瘦高个面前,把那几片药递过去:“能镇痛,给他来一点吧。”
瘦高个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眶里全是泪。
他接过药片干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亚瑟绕回桌后坐下:“你们想要穿过去的确可以,那边街道很宽阔,但宽阔也意味着危险。”
“什么意思?”圆脸小兵问。
“宽阔的街道没有掩体,你们穿着军装走在一条空荡荡的大街上,那里的老远就能看见你们,你们跑都没处跑。”
亚瑟说完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只箱子里翻出一卷英国旗帜。
他走回吉米面前,把那卷旗子递过去。
“这是之前为罢工队伍准备的,本想着让游行显得更正当一些,不至于被说成暴民闹事。现在用不上了,你拿着吧。”
吉米接过旗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面旗子压着太多人,让他们抬不起头也直不起腰,现在就让这东西庇护你们一次吧。”
“到时候记得把旗子展开,免得防线后面那些政府的人不认你们。”
吉米低头看着手里的旗卷,他想开口道谢,却发现自己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谢……谢谢先生……”
亚瑟摆了摆手:“别谢了,赶紧走吧。你们穿着这身皮在东区晃得越久,越容易出事。”
“穿过去之后,走那条街的背面。那里有一截污水沟,沿着沟走能通到一家纺织厂的后门。”
“从厂里穿过去,再走几步就能看到政府军的防线了。”
“到了防线那边把旗子展开,举高一点别让他们看不清。你们穿着军装又打着旗子,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们。”
“先生……”吉米终于开口了,“您不走吗?”
“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吉米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急切起来,“只要到了西区就安全了!”
亚瑟摇了摇头
“他们饶不了我,如果我走了,我也饶不了我自己。”
“快走吧。”亚瑟说,“拯救你们自己吧。”
圆脸小兵忍不住了,他往前挤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困惑:
“先生,您的意思是什么?为什么不走?您跟我们一起到西边就好了,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就算他们觉得您有罪,也不能直接所以给你乱定罪啊!”
亚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还不明白吗?”
“伦敦本来不必至此……是那群愚蠢的老爷和你们的长官们,认为手里的那一点蝇头小利是什么比人命都重要的事情!”
“他们连一丝一毫的东西都不愿意退让!加薪不愿意,缩短工时不愿意,承认工会不愿意,惩办凶手也不愿意。”
“他们把每一件本该理所当然的事情,都当成一笔可以讨价还价的买卖!”
“他们觉得这是一笔划算的账。打死几个人算什么?罢工损失几个工作日算什么?只要事情过去了,以后还能赚回来。”
“他们害得我们不得不毁掉一切……”
“但哪怕这样,国王也会给这群愚蠢的指挥官和肥头大耳的贵族授予最高级别的荣誉勋章。”
“就连其他不明真相的人民大众……他们也会说他们是伦敦的守护者,会说暴徒毁掉了伦敦……”
亚瑟走到桌前,拿起那叠手稿递过去。
“拿着,不要打开,帮我带出去吧。以后就藏在家里最角落的地方就行。”
“先生,这是……”
“你不用知道是什么。”亚瑟打断他,“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今天的事,或者组织什么游行,你把这叠纸交出去就行,他们应该会需要。”
吉米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接过那叠手稿。
“走吧。”亚瑟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吉米的喉咙里面堵着千言万语,但最后,他和其他人只是
退后一步,抬手敬了一礼。
他们并不是精心挑选的仪仗队,只是一个刚入伍的志愿兵。
这个军礼实在称得上拙劣,他们站的有些歪斜,还在微微的喘着气。
“也许英格兰不会记住您,先生,但我会,我们会……请您保重……”
亚瑟只是低头点了点桌上的煤油灯芯,火苗跳了一下:“走吧。”
吉米转身,把那卷旗帜夹在腋下,手稿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亚瑟一眼。
亚瑟坐在昏黄的灯光里,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塌着。
吉米咬咬牙,迈出门槛。
铁门在身后合拢,几个人贴着墙根往外走,瘦高个被圆脸小兵搀着,脚步一瘸一拐,但比刚才稳了些。
他们拐过街角,沿着亚瑟指的方向走了一会,很快一条宽阔的街道横在面前。
街道确实很宽,宽得让人心里发虚,两边没有遮挡。
“走!快跑!”
他们快步跑到对面,找到了亚瑟口中的污水沟。
他们沿着污水沟一路穿行,污水沟的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几缕灰白的光。
吉米把旗卷夹在腋下,侧身挤过门缝,眼前豁然开朗,这里的确如刚刚那位好人先生所说是一个工厂。
他们摸索了半天才找到出口,厂区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口堆着几只空木箱,再往外就是那条宽阔的街道。
吉米贴着墙根探头望去,街对面一道防线横亘在路中央。
沙袋垒成半人高的胸墙,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不少穿着卡其色军装的士兵蹲在沙袋后面,枪口朝外。防线后方隐约能看到一门小炮,炮口指向东区方向。
“正规军!”圆脸小兵的声音都变了调,“是正规军!我们到了!”
吉米死死盯着那道防线,又确认了一遍。
没错,卡其色军装,李-恩菲尔德步枪,沙袋铁丝网,还有那门炮。
这是真正的正规军,他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走!”吉米把旗卷展开,一面米字旗在风中抖开,“把枪收起来!别让他们误会!”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步枪背到身后,圆脸小兵搀着瘦高个,一瘸一拐的跟着吉米冲出巷口。
“长官!长官!”吉米把旗子举过头顶,拼命挥舞,“是我们!我们是本土军!自己人!”
街道很宽,他们跑得踉踉跄跄,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吉米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哑了:“本土军!我们是本土军的巡逻队!别开枪!”
防线后面的人影动了一下,几个士兵从沙袋后探出头来,枪口似乎微微放低了。
“我们是国王的军队!是国王的军队!我们终于——”
话音未落,枪声响了。
一颗子弹打在吉米脚边的地面上,溅起一蓬尘土。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更多子弹打过来,他们躲无可躲,纷纷中弹倒地。
吉米蜷缩在地上挣扎着,剧烈的疼痛侵蚀着他的意识,但他此刻更多的不是恐惧,而是茫然。
“为什么……”吉米喃喃自语,“为什么……”
对面的军官见他还在动,朝着他补了一枪,随着一声枪响,吉米彻底没了意识。
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穿着国王的军装,举着国王的旗帜,喊着国王的名义,却死在国王的军队枪下。
防线后面,一个年轻的士兵放下枪,转头看向军官,声音里带着颤抖:“长官……他们真的是本土军,我认得那个肩章……他们真的是自己人……”
军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把枪背回肩上:“两小时前那事你忘了?刚刚那几个弟兄是怎么死的?”
年轻士兵沉默了。
“听好了,我再说一遍命令。”他看着旁边的射手,提高了一点声量。
“东区已经全面沦陷,防御阵线已经被渗透,冲击阵地者要么是逃兵要么是暴徒。”
军官扶了扶帽子,走向胸墙之后的帐篷。
“再有人来格杀勿论!”